璇霄殿的烛火,接连几日都亮至后半夜。
戚秀骨面前摊着明晏留下的那卷绢帛,指尖悬在几个名字上方,迟迟未落。
尚宫局内侍冯保、礼部郎中李显、京兆府参军赵拓……这些名字像一枚枚暗钉,楔在昭国看似密不透风的宫墙与衙署里。
明月能将这份名单视作倚仗,可见其在昭国经营之深。
但他如今要动的,不是这些人。
他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两行字,字迹清瘦,力透纸背:“查神机院旧档,尤以冶、火、器三字为目。若遇阻滞,转寻永业坊陈记铁铺陈老匠。”
写罢,他将素笺卷成细条,塞入一枚中空的玉簪簪身,递与侍立一旁的慎独。
“交给青荇。”他声音很低:“让她明日亲自去永业坊,若陈老匠问起,便说北台寺故人托问安。”
慎独接过玉簪,入手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将绽未绽的莲,莲心一点暗红,像是沁了血。
“殿下。”慎独罕见地迟疑:“陈老匠已隐退多年,且当年……是因牵涉先帝时一桩旧案被逐出神机院的。此时寻他,恐引有心人注意。”
戚秀骨抬眼,烛光在他眸中静静流淌:“正因他是旧案中人,才更可能知道,哪些东西被人刻意抹去了。”
慎独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身影如烟消散在殿外夜色里。
戚秀骨重新看向那卷绢帛。
虽然与明晏说的是,火器营必须在昭国境外建。白玉京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但那里远在千里之外,且舒寒声虽与白玉京有旧,终究是借他人之地。
若有一日,白玉京不再超然呢?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一声,又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是含袖。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罕见的惊惶:“出事了……城西百炼坊,半个时辰前走水,火势极大,还、还伴有爆响!”
戚秀骨霍然起身。
“爆响?”
“是……坊间已有传言,说是火药库炸了。”含袖脸色发白:“京兆府的人已将那一带围了,听说……抬出来好些尸首,还有残肢。”
戚秀骨胸口一窒。
百炼坊……宇文濯昨日才递来那包硫磺粉末,今日便炸了?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掐准了时辰,要将一盆脏水,泼在某个恰好“涉足”其间的人身上。
“耶律长烬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异常。
“奴婢不知……但火起前,有人看见完颜朔在百炼坊附近出没。”含袖声音发颤:“眼下坊间已有议论,说、说是北祁人私下购置火药,操作不当引发爆炸……”
戚秀骨闭上眼。
宇文濯……你这一刀,递得可真狠。
不仅要将耶律长烬拖下水,还要借一场人命关天的大火,将“北祁质子私购火器”的嫌疑,烧成铁证。
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更衣。”他说:“本殿要去见太后。”
百炼坊的火,直到寅时才彻底扑灭。
焦黑的梁柱冒着青烟,断壁残垣间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淡淡的硫磺气息。
京兆府的衙役举着火把,在废墟间翻捡,不时抬出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或以白布裹着的残块。
耶律长烬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望着城西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完颜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衣襟上沾着灰,脸上还有一道被火星燎出的红痕。
“主人。”他声音干涩:“我们中计了。”
耶律长烬没回头:“说清楚。”
“属下按计划,今日午后去了百炼坊,找那掌柜补订一批硝石,故意留下话头,说北祁的买卖做得谨慎,须得分批运。掌柜应了,还给了属下一张提货单。”
完颜朔从怀中掏出一张烧焦了半边的纸:“可方才火起前,属下再去探时,发现那掌柜已不在铺中,铺后小院里堆着十几桶标着北祁狼首标记的火药桶——可属下从未订过那东西!”
耶律长烬接过那张残单,就着窗外火光看。纸是寻常的货单,字迹潦草,提货人处写着“完颜”二字,日期正是今日。
“有人仿了你的笔迹,甚至可能易容成你的模样,去订了这批火药。”耶律长烬声音冷得像冰:“火起时,你可在附近?”
“在。”完颜朔咬牙:“属下察觉不对,想去探查那些火药桶,刚靠近后院,便听见一声爆响——不是从库房方向,是从隔壁染坊传来的。
紧接着百炼坊内接连爆炸,火势瞬间蔓延……属下险些没能逃出来。”
“可有旁人看见你?”
“有。”完颜朔脸色更难看了:“爆炸前,属下在巷口遇见了孟家二房的那个管事,他还冲属下点了点头。”
耶律长烬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好一个连环套。
先以硫磺粉末引戚秀骨生疑,再假借完颜朔之名订购大量火药,最后制造爆炸,将“北祁人私购火药引发惨案”的罪名坐实。
而孟家的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现场,成了“目击证人”。
更毒的是——这场爆炸,是真的死了人。
那些焦黑的尸首,那些残肢,不是演戏的道具,是活生生的人命。
宇文濯……或者说,宇文濯背后的人,为了构陷他,竟不惜拉上这么多无辜性命陪葬。
窗外传来嘈杂人声,夹杂着马蹄与甲胄碰撞的声响。完颜朔脸色一变,快步到窗前看了一眼,低声道:“京兆府的人来了,带队的是……司马家的人。”
司马氏,内六族之一,掌刑部与律法。
耶律长烬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房门。
“主人?”完颜朔急道:“他们定是来拿人的!此时不宜硬碰——”
“不碰,难道等他们闯进来搜?”耶律长烬拉开房门,走廊上火把通明,十余名京兆府衙役持刀而立,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面容冷肃的官员,身着深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绣着獬豸。
“北祁三皇子耶律长烬?”那官员拱手,语气客气,眼神却锐利如刀:“下官京兆府少尹司马恪,奉府尹之命,请殿下往府衙一叙。”
耶律长烬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按刀而立的衙役,淡淡道:“少尹这般阵仗,不像是请,倒像是押解。”
“殿下言重了。”司马恪面不改色:“百炼坊走水,伤亡惨重,现场发现诸多可疑之物,须请相关之人问询。殿下身份尊贵,下官不敢怠慢,故亲来相请。”
“可疑之物?”耶律长烬挑眉:“莫非少尹觉得,本殿与那场火有关?”
“有无关系,问过便知。”司马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吧。”
完颜朔欲上前,被耶律长烬以眼神制止。
“好。”耶律长烬迈步出门,翠绿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幽深难测:“本殿倒要看看,你们昭国的律法,是如何审案的。”
庆兴宫的灯火,常年不熄。
戚秀骨到时,太后正倚在榻上,由苍姑姑伺候着喝一盏参汤。见他进来,太后摆了摆手,苍姑姑放下汤盏,无声退下。
“祖母。”戚秀骨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惊惶:“孙儿听闻百炼坊……”
“哀家知道了。”太后打断他,抬眼看来。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依旧清澈,此刻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死了二十七人,伤者逾百。
京兆府的人从废墟里扒拉出十几只标着北祁印记的火药桶,还有一张提货单,上头写着完颜二字。”
戚秀骨心往下沉:“耶律王子他……”
“已被司马恪请去京兆府了。”太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皇帝那边也已得了消息,震怒。
寿宴在即,闹出这般人命大案,还是涉及他国质子……呵,这云京,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戚秀骨垂眸,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太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阿檀,你实话告诉哀家——耶律长烬与此事,究竟有无干系?”
戚秀骨抬眼,对上太后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孙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孙儿不知。”
“不知?”太后重复,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你与他往来这些时日,竟看不出他是莽撞冲动之辈,还是心思缜密之人?”
“耶律王子性情桀骜,却不蠢。”戚秀骨缓缓道:“在此时、此地,以这般张扬的手段私购火药,引发爆炸……无异于自绝生路。
孙儿以为,他不至于此。”
太后沉默良久,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哀家也这么想。”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却无半分轻松:“可正因如此,才更麻烦。”
戚秀骨一怔。
“若他是个蠢的,此事反倒简单——按律法办便是。”太后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他既不蠢,却仍被卷入这般明显的局中,只能说明,布局之人手段更高,且志不在他一人。”
戚秀骨心头一跳:“祖母的意思是……”
“火药桶上的北祁印记,提货单上的完颜二字,目击证人……”太后缓缓道:“这些证据太齐全,齐全得像有人早早备好了,只等一场大火来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