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火器营……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而且,必须在昭国境外。”
明晏眼睛一亮:“白玉京?”
“嗯。”戚秀骨颔首:“白玉京独立于五国之外,寒姨又与白玉京有渊源。在那里建营,最是隐蔽。”
“好!”明晏一拍手,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她又从怀中摸出一卷极薄的绢帛,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从明月那儿‘借’来的,宁国暗桩在昭国的部分名单。里头有几个,或许能用。”
戚秀骨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名单不长,只列了十余人,却个个关键——有礼部掌管仪制的郎中,有京兆府专司刑案的参军,甚至还有两个在尚宫局当差的低阶内侍。
名字后面简注了身份、职司,以及如何联络的暗号。
“明月若发现丢了这名单……”戚秀骨抬眼。
“他发现不了。”明晏狡黠一笑,颊边梨涡浅浅:“我仿了一份差不多的放回去了。只是里头几个名字……稍稍调换了下位置,再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假名。”
戚秀骨失笑。
这丫头,算计起自家兄长来,也是毫不手软。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在寿宴期间制造机会接触军器监的人,又如何将可能的图纸部件分批运出云京……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从火器图纸的获取路径,到白玉京的联络方式,再到日后如何传递消息。
明晏心思缜密,对宁国在昭国的暗桩了如指掌;戚秀骨则熟知昭国朝堂脉络与宫廷规矩,二人互补,很快便理出一条清晰的线。
末了,明晏却突然停下话头,歪着头打量戚秀骨,眼神里带着某种探究与促狭。
正事谈毕,屋里的气氛稍缓。明晏又摸了个果子啃,一双腿在椅子下晃啊晃的,终于显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天真姿态。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戚秀骨,浅琥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戚秀骨。”她喊他,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跟你合作,也不全然是因为凌云山,或是母辈的交情。只是先前不确定,如今来见了你,才彻底明白了一些事。”
戚秀骨微微一怔:“什么事?”
明晏没答,只跳下椅子,蹬蹬蹬走到他面前。她个子小,站着也只比坐着的戚秀骨高出一点点。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在戚秀骨尚未反应过来时,她突然伸手——不是摸脸,也不是拍肩,而是极其迅速、极其精准地往他小腹下方轻轻一按。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这层窗户纸,竟被这十岁的小娃娃,以这样一种近乎儿戏又直白无比的方式,轻轻捅破了。
戚秀骨整个人僵住。
明晏收回手,拍了拍掌心,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还夹杂着几分“找到同类”的兴奋。
“你也是。”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装小姑娘装得挺像啊——喉结不明显,身量也纤细,连走路的姿态都学了十成十。
要不是我亲手摸了一把,还真不敢确定。”
戚秀骨耳根瞬间红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明晏挑眉:“你不也一样?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一条腿,姿态慵懒又得意:“这下好了,两个假公主,以后合作起来,倒少了些顾忌——反正咱们谁也别用‘男女有别’那套来搪塞。”
戚秀骨扶额,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丫、小子……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明晏见他这副窘态,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盘,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明晏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既都你我秘密相通,日后有些事倒方便了。火器营的人选,我可以从宁国军中暗中抽调一批可靠的,混在商队里送往白玉京。
你这边,顾家在军中的旧部,或许也有能用的人。”
戚秀骨也冷静下来,沉吟道:“顾家的人不能动,太扎眼。不过……这些年我在北台寺,暗中收拢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有些资质不错,可以送去。”
“孤儿最好。”明晏颔首:“无牵无挂,忠诚易塑。”
戚秀骨没应声,似乎还没从刚刚那处被摸的羞耻里缓过来,明晏又大笑:“对了,忘了告诉你,寒姨来了。”
“她来了?”戚秀骨面色大喜:“如今在何处?”
“潜在云京,需要时她自会出现。好啦,不逗你了。”
她说着,摆摆手,又恢复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总之,方才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样……挺好。”
说罢,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我该走了。”
明晏理了理身上那套宫女服饰,又伸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当她再转过身时,脸上那点孩童的狡黠与柔软已褪得干干净净,又变成了那个骄矜冷淡、眸光清冷的宁国长靖公主。
“你好生养病。”她最后说,语气平淡,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关怀的笑意:“莫要‘气’坏了身子。”
最后一句,带了明显的戏谑。
话音未落,她已推开窗,默默融入宫墙的阴影下,消失在重重殿宇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戚秀骨站在原地,望着那扇仍在轻微晃动的窗棂,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夏微燥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殿内里残留的那点果香与明晏身上特有的、类似冷梅的气息。
他缓缓走回桌边,坐下。
手中那卷绢帛还带着明晏的体温,轻薄柔软,可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却像一张悄然铺开的、无声的网。
火器,火器营,白玉京……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
可正如明晏所说——乱世将至,手无利刃,何以护人?何以守土?何以在这吃人的棋局里,为他在意的人挣出一条生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耶律长烬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坦荡炽热的绿眸。
那少年曾站在破败的院落里,背靠斑驳的门框,对他说:“风浪再大,劈开便是。”
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石,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可若是风浪来自四面八方,劈得开么?
若是劈开风浪的代价,是手中必须握住更危险、更不容于世的利刃呢?
耶律长烬,你会如何选?
而我……又该如何选?
戚秀骨缓缓睁开眼。
烛火在他清澈的瞳仁里跳跃,映出一片深静的、近乎冰冷的决然。
他展开绢帛,就着烛光,将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仔细记在心里。
夜还长。
而棋局,已到了必须落子的时刻。
北祁质子耶律长烬下榻的驿馆,此刻却未完全沉寂。
耶律长烬屋内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云京简图,上头用炭笔寥寥勾勒出几条路线与标记——那是完颜朔这几日探查到的,与周崇有过接触的可疑地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少年英挺的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翠绿的眸子盯着图纸,却有些失焦。
自那日山顶一别,他已数日未见戚秀骨。
流言仍在发酵,只是风向又微妙地变了些。宫里传出消息,说端辞公主病情反复,太后忧心,连御医都换了两拨。
坊间便又有新说法,说公主这是“心病”,药石罔效。
耶律长烬知道这仍是戏。
可知道归知道,胸口那股滞闷却挥之不去。他依着戚秀骨所言,不再刻意扮演“痴情怨郎”,只偶尔在人前露个面,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