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焦灼。
完颜朔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多,周崇的动作越来越频繁,火器这条线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却始终摸不清它要咬向何处。
而宇文濯那日的“提醒”,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烈酒烧喉,却烧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宇文濯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那人心思太深,来意不明,分明是来离间的。
可那句“端辞公主与明晏,根本就是旧识,且关系匪浅”,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当然知道戚秀骨与明晏有渊源——凌云山一脉,言皇后与顾如敏是同门,明晏与戚秀骨本该是“世交”。
可那日驿馆冲突,明晏挥鞭时的狠厉,戚秀骨后退时的苍白,耶律长夜背上绽开的血痕……那一切,太真了。
真到让他以为,她们之间,或许真的只有“世仇”,没有“旧谊”。
可如果……那也是戏呢?
如果戚秀骨连他都能瞒过去,那这局棋,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耶律长烬又灌了一口酒,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这种猜忌,恨这种算计,恨这云京城里无处不在的弯弯绕绕。
在草原上,一切都很简单——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刀锋相见,生死分明。
可在这里,敌人可以对你笑,朋友可以捅你刀,连最在意的人,都可能戴着无数层面具,让你分不清哪一张脸才是真的。
“主人。”窗外传来完颜朔压低的声音,打断了耶律长烬的思绪。
他收起图纸,推开窗,完颜朔一身夜行衣,脸上难得没有那副嬉笑神色,反倒带着几分凝重。
“如何?”耶律长烬问。
“宇文濯那边,有动静了。”完颜朔闪身进来,反手合上窗,声音压得极低:“他今日午后,去了一趟城西的集雅斋。”
“集雅斋?”耶律长烬皱眉,“那不是什么书局画铺么?”
“是,也不是。”完颜朔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属下买通了斋里一个伙计。
宇文濯在里头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看似是赏画,却暗中递了东西给掌柜。伙计机灵,趁掌柜不备,从废纸篓里摸出了这个。”
耶律长烬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字迹工整却刻意板正,像是为了防止被人认出笔迹:“北祁质子近侍完颜,三日内两访百炼坊,购硝石、硫磺,疑涉禁物。
可从此入手,乱其阵脚。”
没有落款。
但耶律长烬一眼就看出,这纸条是写给谁的。
“伙计还说。”完颜朔继续道:“宇文濯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孟家二房的一个管事也进了集雅斋,与掌柜在里间密谈许久。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卷轴。”
耶律长烬盯着纸条,翠绿的眸子里寒意渐凝。
宇文濯果然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
百炼坊的事,他们做得隐秘,连戚秀骨都未必清楚细节。宇文濯却能精准点出时间、物品,甚至将完颜朔直接推到台前。
这不仅仅是离间,这是要把“北祁质子私购火器原料”的罪名,悄悄递到孟家——或者说,递到与孟家关联的势力手中。
一旦此事被捅开,无论真假,都足以让他在寿宴前夕焦头烂额,甚至被昭国朝廷拘押审问。
而戚秀骨……若在此时听闻“耶律长烬涉险火器案”,会如何?
会信他,还是疑他?
耶律长烬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
“主人,要不要……”完颜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属下先去把集雅斋那掌柜处理了?再把宇文濯盯死,让他没机会再递消息?”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却摇了摇头。
“不必。”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反而冷静下来的锐利,“他既然想让我忙起来,那我便忙给他看。”
“主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耶律长烬抬眼,眸中绿芒如狼:“他不是想让孟家来查我么?那就让他们查。百炼坊的痕迹,做得干净些,但也不要太干净——留一点‘破绽’,让他们觉得有迹可循,却又抓不到实质。”
完颜朔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主人是想……反钓出孟家,或者宇文濯背后的人?”
“嗯。”耶律长烬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宇文濯此人,心思太深,目的不明。
他今日能借孟家之手给我找麻烦,明日就能借别人之手对戚秀骨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与其让他躲在暗处放冷箭,不如逼他动起来。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
完颜朔领命:“属下明白,那……端辞公主那边,可要递个消息?免得公主从别处听闻此事,生出误会。”
耶律长烬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绿眸忽明忽暗。
他想起山顶那夜,戚秀骨平静却清晰的话语:“我怕的,是有人借着这场‘大火’,把真正该看清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也想起宇文濯那日离去时,眼底那抹幽暗难明的光。
“暂时不必。”耶律长烬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如今病着,不宜劳神。何况……”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何况,他也想看看,若戚秀骨真的听闻他“涉险火器”,会是什么反应。
是信他,还是疑他?
是出手相护,还是……静观其变?
这念头有些卑劣,甚至幼稚。可耶律长烬控制不住。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太需要一点确凿的、不掺算计的“真心”,来压住心头那愈烧愈旺的惶惑与不安。
哪怕这“真心”,需要以一场风险来验证。
“去办吧。”耶律长烬挥了挥手:“小心些,别让宇文濯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
完颜朔应声退下,身影融入窗外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
耶律长烬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摊灰烬,许久未动。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而云京的夜,还很长。
长到足够无数阴谋滋生,足够无数猜忌蔓延,也足够让一颗原本坦荡炽热的心,在反复的煎熬与试探中,渐渐冷却成一块坚冰,或淬炼成一把更锋利的刀。
耶律长烬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当宇文濯那根刺扎进来时,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缓缓握紧了拳。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在这镜花水月、荆棘丛生的棋局里,最终能剩下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