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一日日临近,璇霄殿内却愈发静得针落可闻。
戚秀骨“病”了这些时日,外头流言蜚语沸反盈天,他倒真像是两耳不闻,只安心将养。
药碗一日三次准时送来,他喝得眉头都不皱;太后、皇帝乃至各宫嫔妃遣人送来的补品问候,他也一一应对得体,半分错处不露。
直到这日黄昏,他收到了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好消息——顾清潭与明晏,竟先后递了信进来。
顾清潭的信是正大光明走驿道送来的,封皮上“吾妹阿檀亲启”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几乎要破纸而出。
戚秀骨拆开时,几乎能想象出三哥伏案疾书时那副抓耳挠腮的别扭模样。
信纸上的字迹果然一如预期,狂放不羁里透着一股率真的莽气:
“阿檀勿忧,外头那些混账话,三哥替你听着呢!谁再敢胡吣,看我不揍得他娘都认不出来!你好生养着,等好了,三哥带你去西郊赛马,散散心!”
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龇牙咧嘴的笑脸,旁边添了行小字:“近日阿娘拘得紧,不让我乱跑。但你若闷了,悄悄递个话,我翻墙也来看你!”
戚秀骨看着那字迹,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被墨洇开的一角,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可这笑意不过一瞬,便又化为更深的忧虑。
三哥这般赤诚爽朗的性子,在这云京的浑水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完颜朔那事虽已揭过,可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盯上顾家这根直肠子。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含袖道:“研墨。”
待墨研好,他提笔回信,字迹端秀清雅,与顾清潭的狂草截然不同:
“三哥安好。阿檀无事,不过偶感风寒,将养数日便愈。京中近日鱼龙混杂,三哥亦当谨言慎行,尤须慎交游。
北祁、宁国使团中人,身份敏感,若遇挑衅,切莫冲动,忍一时风平,退一步海阔。万事有阿檀在,勿念。”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又对含袖嘱咐:“让慎独亲自送到顾府,务必交到三哥手中。
再带句话——就说我说的,近日少出门,若实在闷了,去寻四哥哥对招练武也好。”
含袖领命而去。
戚秀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在这吃人的云京,太过率真赤诚,本就是原罪。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檐上。
戚秀骨眸光一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夜色已浓,庭中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穿过枝叶缝隙,在那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青灰宫女服饰,朴素得近乎寒酸,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显出一种别样的韵致。
她仰着脸望过来。
那张脸在清辉下莹白得近乎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又似初雪凝就。
眉眼轮廓还未完全长开,尚存孩童的圆润,可那线条已然精致得惊心——眉如远山含黛,睫似鸦羽垂落,鼻梁小巧挺直,唇瓣不点而朱。
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此刻这双眼正望着他,里头盛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一点跃跃欲试的亮光,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与这稚嫩容颜全然不符的了然。
明晏。
戚秀骨呼吸一滞。
“嘘。”明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左右看看,身形忽地一动——
青灰色的裙裾在月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双手扒住窗沿,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整个人便如一只灵巧的猫儿般轻盈跃起。
足尖在窗棂上一点,借力翻身,落地时悄无声息,只余裙摆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窗子被迅速合拢。
烛光霎时盈满寝殿,将方才月下的清冷洗去,镀上一层温暖的昏黄。
明晏就站在这片暖光里。
有几缕碎发贴在她颊边,衬得那肌肤愈发白得透明。
烛光摇曳中,戚秀骨看着眼前这个褪去红衣华服、只作寻常宫女打扮的小娃娃,惯然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怎么进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急迫:“如今宫里宫外多少眼睛盯着璇霄殿,万一被看见……”
早知明晏行事张狂,却不料她竟真的胆大至此——孤身潜入昭国皇宫,还是在他“病重”、各方目光汇聚的当口!
“慌什么。”明晏却浑不在意,径自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才舒了口气:“你深夜出宫的那条路子,当年还是我想的办法呢。”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上果盘,随手挑了个最大的樱桃丢入口中,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正要将籽往地上吐时,动作忽然一顿。
浅琥珀的眸子眨了眨,她像是想起什么,四下看了看,最终规规矩矩地将核吐进一个空置的瓷碟里。
戚秀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莫名一软。
这小祖宗,在宁国皇宫、在万众瞩目下可以肆意张扬,将骄纵跋扈演到极致。
可此刻在这璇霄殿里,无人旁观时,她反而收敛了那些刻意为之的乖张,显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近乎本能的规矩。
——或许那副面具,戴得也并不轻松。
明晏吃完樱桃,拍拍手上的汁水,抬眼看向戚秀骨。见他仍站在那里,眉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嘴角那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
“你不信本殿?”她问,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戚秀骨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会,母亲与言姨乃同门至交,寒姨亦说你必不会害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猜忌了。”明晏打断他,又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软腮随着咀嚼左凸一下,右凸一下,实在像只偷食的小老鼠。
她哼了一声,含糊道:“戚秀骨,你真没劲。心思重得像个小老头,瞻前顾后,半点不像十二岁的人——要不是只能选你,本殿才不跟你玩呢。”
这话说得孩子气,戚秀骨却听出了里头的认真。戚秀骨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半晌才道:“那你呢?十岁的人,行事倒像七十的老狐狸。”
“老狐狸怎么了?”明晏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浅琥珀的眸子里闪着得意:“老狐狸才活得长。像你这种明明一肚子算计、偏要装成小白兔的,才最累人。”
“我何时装小白兔了?”
“时时刻刻。”明晏掰着手指头数:“见人先笑三分,说话留七分余地,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被鞭子抽到脸上了还要端着仪态说‘殿下息怒’——不是小白兔是什么?
要我说,当时你就该一巴掌扇回来,骂一句‘小泼妇’,那才痛快。”
戚秀骨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然后呢?然后我被禁足,你被遣返,两国交恶,边境再起烽火?”
“那又如何?”明晏满不在乎:“反正打不起来。
祁国刚丢了耶律长天一臂,几年内缓不过气;宁国与祁国有此血仇,不可能联手;昭国自己一堆烂摊子,更不敢轻启战端——我就是当众抽你十个耳光,最后也不过是赔礼道歉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