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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夜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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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轻描淡写,戚秀骨却听出了其中深意——这丫头对三国局势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所以你才敢那么肆无忌惮。”他轻声道。

“不然呢?”明晏吃完最后一块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戚秀骨,你我都清楚,在这世道里,表现得越无害,死得越快。

有时候,你得先让人怕你,忌惮你,才有人肯坐下来听你说话。”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像你这样一边让人放松警惕、一边暗中织网的,也算一种本事。就是太累,我不喜欢。”

戚秀骨看着她稚嫩却清醒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温润的水光。

“确实累。”他坦然承认:“可你我不同,宁帝与我皇父也不同,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明晏静默了一瞬,忽然伸过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

“现在你有了。”她说:“我来了。”

殿内烛火轻摇,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这一刻,那些算计、伪装、步步为营的沉重似乎暂时褪去,只余两个过早背负起使命的少年人,在这寂静深夜里,交换着难言的共鸣。

片刻后,明晏才咂咂嘴,仿佛在品鉴什么:“你竟唤皇父……皇父皇父,先皇后父,有意思。”

“周崇的事,你知道多少?”戚秀骨懒得理会她,直接问道。

明晏神色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父皇派来的耳目罢了。明月想用他,又防着他。”

“他在接触军器监的人,想要火器图纸。”

“猜到了。”明晏嗤笑一声,浅瞳里满是玩味:“我那七皇兄,表面冷清,胃口却不小。昭国这潭水,他想蹚,却又不敢亲自下水,只好让周崇去试。”

戚秀骨看着她:“你不拦?”

“为何要拦?”明晏反问,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火器这东西,捂是捂不住的。

昭国自己不敢用,迟早有人替你们用,与其让祁国或是那些藩镇得了去,不如……让宁国先拿到。”

她说得轻描淡写,戚秀骨却听出了深意。

“你想让明月拿到图纸,再……”他顿了顿:“截胡?”

明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酷与算计:“图纸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用这图纸造出来的东西,得听谁的话。”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神机院的旧档,我让人查过了。冶帝当年封存的不仅是火器图纸,还有一套完整的‘火器营’建制与训练之法。这东西,比图纸值钱。”

戚秀骨心下一震。

“你想重建火器营?”他轻声问,喉头有些发干。

“不是我,是我们。”明晏纠正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烛光在她浅琥珀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近乎野心的火光。

她稚嫩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仿佛能烧穿一切虚伪与掩饰:“戚秀骨,这世道要乱了。

捐输令下,民怨沸腾;边镇不稳,藩镇蠢蠢欲动;各国使团齐聚云京,表面贺寿,实则各怀鬼胎……”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一旦昭国大乱,你以为其他国家能独善其身?祁国与昭国接壤,又有世仇,必定趁火打劫,南下劫掠。而宁国——”

明晏冷笑一声:“宁国在昭国之南,与祁国隔着一个昭国,可若昭国崩溃,宁国便直接暴露在祁国铁蹄之下。

更何况,宁国与祁国有断臂之仇,耶律长天那一派恨不得生啖我肉。到那时,北有祁国虎视眈眈,南边那些土司、海寇也不会安分,宁国自身便要先乱起来。”

她看着戚秀骨,一字一句道:“所以,乱世之中,手无利刃,便是待宰羔羊。你我要护的人、要守的土,不能指望别人的仁慈,更不能指望那些腐儒的清谈。”

这话说得赤裸而残酷,却字字戳在要害。

戚秀骨沉默良久,大殿中一片寂静,明晏就坐在他对面,烛光在她脸上流淌,将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无比。

她太美了。

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倒像精怪幻化,或是瑶池仙童偶落凡尘。

可偏偏这绝美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算计深沉的心,藏着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酷与决断。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诡异而致命的吸引力。

而坐在她对面的戚秀骨,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好看。

若说明晏是浓墨重彩的工笔仕女图,戚秀骨便是淡雅隽永的水墨山水。

他的好看不在第一眼的惊艳,而在第二眼、第三眼的细品里——像上好的古玉,初看温润,细观方觉内蕴光华;

又像夜半檐下将落未落的雨滴,清澈通透,静默地映着整个世界,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属于自我的距离。

月白的常服衬得他肤色如玉,却不是明晏那种瓷白的耀眼,而是温润的、仿佛蕴着光晕的暖玉质地。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但线条是柔和的、含蓄的。眉如远山含烟,睫似鸦羽垂影,鼻梁挺直却不嶙峋,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整张脸没有一处尖锐的棱角,也没有一处过于浓烈的色彩,一切都恰到好处,像被春水洗过的月色,清凌凌的,静悄悄的。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明晏那种琉璃般透亮夺目的浅琥珀,而是更深的、更静的墨色。

平日里垂眸时温润如水,抬眼时却清凌如寒潭,里头藏着的思绪太深,反将那些外显的情绪都滤得淡了,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底色。

十二年佛前清修,浸出一身月华般的温润皎洁,他不说话时,就那么静静坐着,便像一幅淡墨山水,远看只觉得舒服妥帖,近观才能品出笔笔精妙——

那份从容和沉静,那份将万般思虑都敛在平和表象下的定力,才是他真正夺人心魄之处。

此刻烛光在他脸上流动,将那些柔和的线条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他是内敛的,不张扬的,仿佛上好的素绢,初看平平,越看越觉质地温润,纹理细腻,经得起反复摩挲打量。

可这温润的表象下,同样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思虑与决断——只是他的锋芒都收在了鞘里,裹在了一层名为“温婉”的茧中。

他不耀眼,不夺目,却有一种让人心神渐宁的力量,仿佛浊世中的一泓清泉,喧嚣里的一片静荫。

两个同样绝伦的少年,坐在同一片烛光下,却像两幅完全不同的画——一幅浓烈似火,一幅清寂如月;一幅张扬着惊心动魄的艳色,一幅沉淀着耐人寻味的韵致。

而在这截然不同的皮囊之下,跳动着的,却是同样沉重、同样不甘、同样想要在这乱世棋局中劈出一条生路的心。

良久,戚秀骨抬起眼。

烛火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将那本就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柔和。他看向明晏,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图纸我可以想办法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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