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拐角,袖中的手指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驱散了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空茫。
风穿过长廊,带来夏末微燥的气息,却吹不散周身无声弥漫开来的寒意。
直到登上驶离驿馆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那片弥漫着桐荫、水光与无声硝烟的驿馆远远抛在身后,戚秀骨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肩线,轻轻靠向车壁,合上了眼。
“殿下。”含袖的声音在身边小心响起,带着未散的担忧:“耶律公子他,好像……气得厉害。”
她斟酌着词句:“他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殿下您真怕了长靖公主,或是……”
戚秀骨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他没有睁眼,任由马车轻微的颠簸摇晃着身体,也摇晃着脑海中那些尚未沉寂的画面。
“他生气是应当的,看见兄长受伤、受辱,自然要怒。”他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怒了,才好。”
“怒了才好?”含袖不解。
“怒,才会让他觉得,我与明晏,是真的水火不容。”戚秀骨的声音很低,像拂过水面的微风,几乎散在辘辘车声里:“有些戏,看戏的人信了不算,台上的人……至少得有一个,要真心实意地入戏。”
含袖似懂非懂,但见戚秀骨眉宇间那淡淡的倦色,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难以触及的思绪,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边。
戚秀骨接过,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方才耶律长烬最后那个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尖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知道耶律长烬会怒,会不解,甚至会感到被背叛。可耶律长烬的出现本就是一场意外,又意外地恰到好处。
能让更多人也深信他与明晏势同水火,祁昭宁三国皇族对峙,让这场“冲突”在所有人眼里都真实无瑕,无懈可击。
可当耶律长烬真的用那种陌生的、带着清晰划痕的疏离眼神看他时,当那声硬邦邦的“端辞公主殿下”砸在耳畔时,胸口那闷闷的、无从着力的钝痛,却并非全然在算计之内。
无数眼睛在暗处看着,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到底,直到真正安全的、无人窥探的角落。
只是……耶律长烬那头倔驴,怕是要气闷上好一阵子了,也不知会不会因此惹出别的麻烦。
戚秀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极轻,瞬间便散在了马车行进的声响里。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额角被鞭风擦过之处,那里还残留着细微的、火辣辣的触感。
明晏下手,分寸拿捏得极准。看似凶狠暴戾,实则避开了所有要害,连这擦伤都只是最浅的一层,明日便能消退无踪。
那份在骄纵表象下精准的控制力,再次让戚秀骨心中凛然。
这场戏,明晏演得投入,也逼得他不得不全情投入。只是苦了被卷入其中的耶律长烬,还有沉默承受了那一鞭的耶律长夜。
想到耶律长夜挡在明晏身前、硬生生接下鞭子的背影,戚秀骨眸色微深。那声脆响,结实得很。
明晏对自己人,也这般狠得下心、下得去手么?还是说,那其中亦有做戏的成分,只是这戏做得太过逼真?
他靠回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飞速复盘方才种种——耶律长烬的突然出现,是意外的巧合,还是明晏早有的算计?
驿馆内外那些隐匿的视线,究竟来自宫中、孟芸笙,抑或是其他几国使团?
更重要的是,耶律长烬的反应。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冷澈。
方才耶律长烬那不加掩饰的暴怒与维护,太过直白,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祁国质子与端辞公主关系匪浅”的明证。
这虽能进一步坐实他与明晏的“对立”,却也同时埋下了新的、更危险的隐患。
不能让耶律长烬继续如此,得让其“看清”他与明晏之间必须维持的“对立”,更要让他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敛那份过于直白、几乎不加掩饰的关切。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接下来,宫里恐怕还有一场“问询”在等着他。
皇父,祖母,还有那些暗中关注此事的各方势力,都会想从他这里听到关于驿馆冲突的“第一手”叙述。
戚秀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冰凉的绣纹,眼中思绪翻涌,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海般的冷静与筹谋。
戏已开锣,便没有中途下场的道理。无论台下看客是谁,揣着何种心思,无论身旁“对手”是真心骄纵还是假意张扬,这方舞台,他都必须稳稳地站下去。
直到幕落。
“含袖。”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清明镇定:“回宫后,你亲自去一趟庆兴宫,将今日驿馆之事,原原本本禀告太后。
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必添油加醋,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尤其是耶律长烬突然出现,以及他随后与本殿交谈这段,务必提及,不必隐瞒。”
含袖一怔,随即了然:“是,奴明白。殿下是担心有人会拿此事做文章,诋毁殿下清誉,或攀诬耶律公子?”
“防患未然。”戚秀骨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与其让人在暗处揣测编织,不如主动将线头摆到明面上。
祖母自有分寸。”
他要让太后知道耶律长烬今日的“逾矩”之举,更要让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到,他对此事的态度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不悦与撇清。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淡化耶律长烬今日举动可能带来的危险联想。
马车驶过依旧繁华的街市,窗外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车内却自成一片沉寂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