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望着车帘缝隙中透过的、飞快掠过的斑驳光影,心中却如静水之下,暗流盘旋,开始飞速盘算接下来的应对。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放缓,外头传来车夫恭敬中带着些许为难的声音:“殿下,前头岔路口,似是八殿下与孟姑娘的车驾正往这边来,路窄,需得稍避让。”
戚秀骨眸光微凝,撩起侧帘一角,淡淡望去。
果然,前方不远处,一辆装饰颇为华美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前悬挂的灯笼上,赫然是八皇子府的标记。
车窗帘子半卷,隐约可见戚承溯与孟纤柔分坐矮几两侧的身影,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真是……巧得很。
戚秀骨放下帘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方才驿馆的风波,已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来“关切”一番,顺便探听虚实了。
“停车,让路。”他淡声吩咐,听不出情绪。
马车稳稳停靠在巷边一侧。对面,戚承溯的车驾也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戚承溯探出身,脸上挂着一贯的讶异与关切:“九妹妹?真是巧遇。
方才听闻妹妹去了驿馆见宁国长靖公主,怎地这么快便回了?可是那边招待不周,言语间有了什么不快?”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戚秀骨这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又望了望驿馆的方向,语气里的探究几乎不加掩饰。
孟纤柔也柔柔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眸光却轻轻流转:“殿下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位长靖公主年纪虽小,听闻脾气却是极大,若是言语间冲撞了殿下……”
戚秀骨并未下车,只隔着帘子,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宽和:“劳八皇兄与孟姑娘挂心,长靖殿下性子直率,见解独特,确与本殿平日所修佛法略有龃龉。
不过无妨,论道之事,本就百家争鸣,求同存异罢了。”
他刻意将冲突轻描淡写为“见解龃龉”,将一场风波淡化为寻常的“论道分歧”。
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与包容,却并无半分愤怒或怨怼,显得极为忍让宽和。
戚承溯与孟纤柔对视一眼,显然不信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
驿馆内发生的冲突,具体细节或许尚未清晰,但“动了鞭子”、“祁国质子介入”这些词,恐怕早已如同滴入水面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九妹妹果真宽宏大量。”戚承溯笑了笑,眼底却并无多少真切笑意:“只是妹妹须知,你是我昭国公主,代表的是天家颜面,岂容他国公主随意折辱?
若那长靖公主真有不当之处,妹妹也不必一味委屈自己,父皇与祖母定会为妹妹做主的。”
这话听着是维护,实则是在挑唆,更是试探——试探戚秀骨是否会借此向宫中告状,试探宫中对此事可能的态度,以及戚秀骨自己的态度。
戚秀骨岂会听不出其中机锋?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沉静的力量:“八皇兄言重了,些许口角之争,上升不到折辱天家颜面的地步。
长靖殿下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本殿身为东道主,自当容让几分。此事,不必惊动皇父与祖母,徒增烦扰。”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语气微沉,带上一丝不赞同:“倒是方才祁国两位公子情急之下出手维护,虽是好意,终究于礼不合。
他毕竟是祁国质子,身份敏感,此举若被旁人误解,恐生事端,于他、于两国邦交皆无益处。
还请八皇兄若得机会,不妨代为提醒一二,身处异国,言行更需谨慎持重,方是长久之道。”
戚秀骨屡屡表明自己息事宁人、顾全大局的态度,又将耶律长烬那扎眼的不当之举,定性为“于礼不合”、“恐生事端”,轻轻巧巧地将自己与之撇清关系,更顺手将提醒与规劝的蹴鞠,踢给了看似关心此事的戚承溯。
戚承溯目光闪烁了一下,笑道:“九妹妹考虑得总是周全,耶律质子年轻气盛,行事难免冲动,确实该懂些分寸,妹妹放心,我知晓了。”
又寒暄客套两句,双方马车错身而过,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戚秀骨脸上那温婉淡和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沉静的冷然。
方才那番话,既是说给戚承溯与孟纤柔听,更是说给可能缀在后面、或隐藏在暗处的其他耳朵听。
只是……耶律长烬看似沉稳持重,实则心计并不深沉,即便在昭国为质挣扎多年,也仍有一颗赤诚坦荡之心。
若非他与之合作多年,恐怕也难看出——换而言之,若他并非这般心性,他们的合作也必不会长久,也定然无法如此顺利。
是以戚秀骨虽防备他,却也不会过多猜忌他。
可耶律长烬此刻正在盛怒之中,能明白这番不得已的划清之下,深藏的无奈与回护么?会不会因此做出更不理智的举动?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对含袖低声吩咐:“回宫后,让青荇留意,今日驿馆之事,宫里宫外都传成了什么样。
流言起于何处,又添了哪些枝叶,尤其是关于祁国二位皇子的部分,务必探听仔细。”
“是。”含袖低声应下,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道:“殿下,耶律公子他方才离开时的模样,实在是气狠了。
奴婢担心,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或是被人挑唆,再闹出什么事来?”
“……无妨。”戚秀骨沉默一瞬,望向窗外急速后退的、逐渐被宫墙阴影吞没的街景,声音轻而笃定:“他会想明白的。”
必须想明白。
马车轻轻摇晃着,驶入皇城投下的、越来越浓重的阴影之中。前方,是另一重无声的战场,而他,已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