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执鞭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耶律长夜沉默地走到她身侧,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明晏没接。
她望着池中破碎又重聚的倒影,水波晃动,那张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寒意。
忽然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戏演完了。
该看的人,应该都看到了。
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沉默如石的耶律长夜,什么也没说,只将长鞭一圈圈缠回腰间,转身,赤足踩过微凉的石板,走向内室。
红衣曳地,背影在阳光下拉得细长,孤绝,又凌厉。
像一把刚刚饮过血、却不得不暂且归鞘的刀。
耶律长夜指间动了动,似乎想为她穿上鞋袜,却终究没有动作。远处,驿馆的人声隐约浮动。
这场发生在西院的“冲突”,想必很快就会化作流言,渗入云京错综复杂的耳目之中。
院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西院那片浸着水光与桐荫的天地彻底隔绝。
驿馆长廊空寂无人,唯有青石板上叩出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仍未平息的神经上。
戚秀骨步履未停,甚至不曾侧目去看身侧那人——耶律长烬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未散的戾气混着滚烫的怒意,几乎要透过春末夏初微热的空气灼伤人的皮肤。
含袖与慎独无声地跟在数步之后,方才院中的动静不小,此刻四下虽看似空荡,但那些隐在窗后、檐角、树影里的眼睛,绝不会少。
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拢,戚秀骨知道此刻不能去任何可能引人猜忌的地方,不能流露出半分熟稔,甚至不能有片刻会引起怀疑的交谈。
他必须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将这场“不欢而散”贯彻到底,同时按住身旁这头已被彻底激怒、亟待撕咬的孤狼。
“站住。”
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压抑,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耶律长烬停在了长廊中段,一株老槐投下的浓荫将他大半身形吞没,唯有一双翠绿的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死死钉在戚秀骨的背影上。
戚秀骨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他只稍稍侧过脸,露出一线被光影勾勒得愈发白皙也愈发冷静的侧颜,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以及一丝被冒犯后的冷淡:“耶律公子,还有何事?”
这称呼让耶律长烬瞳孔骤然收缩,胸膛起伏更剧。他猛地向前一步,那股充满侵略性的压迫感瞬间逼近:“你就这么走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像擦着火星:“她那样折辱你,鞭子几乎抽到你脸上!我阿兄他——”
话音哽在喉间,仿佛被更炽烈的怒火烧熔。
戚秀骨终于转过身,正面迎上那双燃着烈焰的眼睛。
月白的裙裾在廊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里显得素净而单薄,可他的神情却覆着一层薄冰,冷静得近乎漠然。
“方才情形,耶律公子亲眼所见。”他语调平稳,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长靖殿下性情如此,本殿既为接待使臣,受些言语冲撞,亦是分内。至于令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极轻地掠过耶律长烬紧绷的下颌,又迅速移向廊外摇曳的树影,“那是宁国与祁国之间的事,非本殿所能置喙。
耶律公子若心有不忿,自可向贵国使团长公主陈情,或寻正主理论。”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而淡,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刺入耶律长烬最痛之处。
寻正主理论?他何尝不想!可阿兄就挡在那里,用沉默和身体告诉他:不可。
这认知比明晏挥出的鞭影更让他愤怒,也更无力。
“戚秀骨!”耶律长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灼热。“你少在这里跟我打官腔!你知不知道她——”
“耶律公子。”戚秀骨倏然抬高了声音,清润的嗓音里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距离感,截断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话:“方才之事,多谢你出手拦阻。
然此乃我昭国内务,长靖殿下纵有言行不妥,自有皇父与礼部交涉。公子身为客居,贸然插手,恐引人非议,于你并无益处。”
他向后微退半步,重新拉开一道克制的空隙,目光平静却冰冷地注视着耶律长烬:“请注意你的身份,也请注意本殿的身份。
此处是昭国驿馆,并非可以肆意妄为之地。方才你贸然闯入,已属失仪,本殿念你护兄心切,不予追究,但若再有无状之言、逾矩之举……”
他垂下长长的睫羽,复又抬起时,眸底深处那丝复杂的波动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疏淡的凉意:“便休怪本殿,依礼制行事了。”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含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慎独手都按上了刀柄。长廊尽头,似有驿馆仆役的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耶律长烬僵在原地,像被一盆混杂着锋利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至脚底。
怒火仍在体内奔突咆哮,可戚秀骨的眼神和话语,将他死死钉在了祁昭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之前。
他死死盯着戚秀骨,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找出一点熟悉痕迹。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冬封冻的潭水,映不出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怒火与痛楚。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带着淡淡倦意与明确疏离的清明。
仿佛刚才在院中,那个险些被鞭风扫到、被他下意识护在身后的人,与他毫无瓜葛。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失望与难以置信的涩意,猝不及防地涌上耶律长烬的心头,甚至暂时压过了沸腾的愤怒。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那个会在山顶对他说“我怕”的戚秀骨,那个会与他斗嘴、会因城外流民而眼神黯淡的戚秀骨,难道只是他一场荒唐的错觉?
“殿下请回吧,今日之事,本殿自会禀明皇父与太后。至于长靖公主言行,自有礼部与鸿胪寺交涉,不劳殿下费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耶律长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几乎要焚尽理智。
这算什么?划清界限?还是真的觉得……那鞭子挨得活该?
“戚秀骨。”他咬着后槽牙,用气音挤出一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似的腥气:“你——”
“含袖。”戚秀骨不再看他,转向身后的侍女:“回宫。”
“……好。”耶律长烬缓缓点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充满自嘲与未熄戾气的笑:“好得很。端辞公主教训的是。是在下失仪,僭越了。”
他后退一步,动作僵硬,然后朝着戚秀骨,行了一个标准的正礼。
“今日冒犯,还望殿下海涵。”他直起身,翠绿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冰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决绝:“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戚秀骨一眼,蓦然转身,朝着与戚秀骨离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长廊昏暗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