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本该显得可笑。可戚秀骨听在耳中,却知道她极为认真。
明晏此言,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向他发出警告。
有些棋,是她自己愿意下的,但若有谁想把她或她的人当作棋盘上的棋子……她会掀了这棋盘。
戚秀骨本就无意将他视作棋子,是以点头时也坦荡:“我明白。”
但明晏听懂了。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孩童烂漫的笑,也不是她惯常挂在脸上的、带着骄矜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通透的了然。
那笑在她稚嫩的脸上绽开,竟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点漫不经心:“想得太多。小孩子做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讨厌就是讨厌,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耶律长天丑得碍眼,他偷我的貂,我断他一臂,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声音飘在风里,有些模糊:“这世道,让人高兴的事太少了。有时候,得自己找点乐子。”
戚秀骨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满院桐荫里,竟显出几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孤清。
“无论如何。”他轻声道:“结果确确实实帮了昭国,也给了我喘息的时间。”
明晏拨水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淡淡道:“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与我无关。”
“殿下。”他轻声开口:“乐子找多了,小心伤手。”
明晏只摆了摆手,姿态散漫:“伤了就伤了。反正……”
“不过你们昭国祭天的那套仪轨,年年如此,半点不改。”她忽然转了话题,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让人挺安心的。”
戚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祭天仪轨……她为何突然提这个?
心念电转间,他想起近日宫中隐约的流言。说是今年春祭,礼部呈上的祭器单子里,似乎少了某样东西。消息压得极严,连青荇都探不出究竟。
“仪轨贵在恒常。”戚秀骨不动声色地应道:“若轻易更易,反失了敬畏。”
“敬畏……”明晏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将九连环往身侧一搁,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石头的阴影里:“我倒是好奇——一尊藏在宝阁深处、多年不敢示人的铁书,到底有什么可让你们昭人畏惧?”
昔年武帝熔九鼎,除传国金印外,还另铸了一方铁书。上绘简略舆图,铭“天下皆昭土”,与金印并称国朝双璧。
只是这些年祭天大典,九洲契渐渐不再公开展示,朝野间已有流言,疑其早已遗失。
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试探?还是她知道什么?
只猜忌了片刻,戚秀骨的头脑立即清醒下来:明晏在提醒他,此事必然已在他国也有了流言蜚语。
“铁书承天受命,非祭祀不可轻窥。”戚秀骨稳住声线,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殿下远在宁国,倒对我们昭国的礼制如此上心。”
明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是听些闲话罢了。”她懒懒道:“国器失窃,可不是小事。”
戚秀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九洲契若当真遗失,且落入有心人手中……那绘于其上的山川脉络、关隘要冲,纵是简略,也是昭国疆土最初的“底本”。
她后半句淹没在风中,戚秀骨没听清,但她肩颈的线条,在那一瞬,似乎微微松了一分。
“茶凉了。”明晏忽然道。
他该走了。但走之前——还有一场戏要演。
凌云山那层隐秘的师门渊源,此刻不是助力,反是催命符。
世人皆知明晏之母言清词与顾如敏乃同门至交,若让旁人察觉他与明晏之间有一丝半点的默契,便足以让某些人夜不能寐,生出无穷猜忌与杀机。
有些路,得先断给人看,才能暗度陈仓。
而聪明人最懂得把真正的棋局藏在最不像棋局的地方,明晏这位棋手尤擅此道。
念头方起,明晏已动了。
方才还散漫倚在石边的人,毫无征兆地直起身,浅琥珀的眸子里那点散漫瞬间褪尽,淬成一片冰冷的、近乎暴戾的寒光。
“戚秀骨,你以为你是谁?”她声音清脆,却字字淬毒,刻意扬高,确保墙外有心之人能听清:“躲在北台寺念了几年佛,就真当自己悲悯众生了?
凌云山的真章没学到几分,倒把那些秃驴的空谈学了个十足十。一个被佛香腌入味的假菩萨,也配来与我论道?”
“凌云山”三字被她咬得又重又脆,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刻意溅起一阵响动。
然而紧随其后的秽语,又立刻将这响动搅浑、盖过,将一场可能涉及根本的锋芒,蛮横地扭转为对假慈悲与伪修行的唾弃。
这番做作,三分是真性情里的骄狂,七分是做给墙外耳朵听的决裂姿态。
“回去告诉你父皇,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试探——本殿最恶心你们昭国这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做派!”
话说得极脏,极刻薄。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不知何时,那柄缠在腰间的赤金长鞭已滑入掌心,鞭梢如毒蛇吐信,凌空劈下!
破风声尖锐。
戚秀骨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他原以为这场戏不过口舌之争,做做样子便罢,却未料明晏下手如此果决狠辣,意在将“决裂”之态做得毫无转圜。
衣袂翻飞间,鞭梢擦着他额角掠过,带起的厉风刮得脸颊生疼,一缕碎发被削断,缓缓飘落。
足下青苔湿滑,他踉跄一步,眼看要向后仰倒——
“殿下!”院外传来含袖的惊呼。按计划,该是慎独现身“救主”,既显他身边有护卫,又不至于暴露太多实力。
然而几乎是鞭响的同一瞬,门外两道身影疾掠而入。
耶律长烬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惊怒交织,直扑戚秀骨方向。而另一道靛蓝身影,则径自挡向明晏身前。
那只手握住戚秀骨手臂的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悍,将他向后一带。戚秀骨顺势退了半步,脊背轻抵上来人坚实的胸膛,熟悉的气息的温度瞬间将他包裹。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耶律长夜所居的客院,与此处仅一墙之隔,难道耶律长烬是来此探望兄长的?
竟是这般凑巧——或者说,是明晏算准了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