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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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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西院,桐荫匝地。

已是使团入城的第三日,使团甫一安顿,这位长靖公主便遣人往宫里递了话,说驿馆沉闷,要个“说得上话的伴儿,一同游览云京”。

理由找得随意,姿态却不容拒绝。

这等伴游应酬的差事,原该由礼部择一伶俐宗室女前去,陪着说笑解闷、伏低做小便是。

可陛下却特意将戚秀骨召至勤政殿,将那封宁国驿馆送来的简帖递到他手中,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温顺的皮囊,看清底下的真容。

“长靖公主身份特殊,其母言皇后与你母后早年同出一门,情谊匪浅。”戚凌夏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自幼长在太后身边,言行稳重,由你去接待,最是合适。”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似是无意般又添一句:“凌云山一脉,虽远在江湖,却常出惊世之才。

长靖公主自幼受言皇后亲自教导,不知可有其母当年风范?你此行,不妨多看、多听。”

话未挑明,试探之意却已如针潜于绵——他要看的不仅是明晏,更是戚秀骨。

看他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温顺无知,看他与明晏之间,是否会因那层隐秘的师门渊源,流转出半分超出“初见”的默契。

凌云山的后人若真联手,那便是他最深的忌惮。

戚秀骨踏入大门时,明晏正赤足坐在一方青石上,脚踝以下没入池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池中几尾锦鲤围着她莹白的足尖打转,水光潋滟,映得她身上那件正红绫衫越发灼眼——并非游街时那身庄重宫装,而是更家常的交领窄袖,腰间松松系着,衣摆散在石面与水面上,像一摊泼开的血,又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手边搁着一壶茶、两只盏,还有一个白玉雕成的九连环,阳光洒过来,泛着莹润的光。

戚秀骨在她身旁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院子里极静,只有水声轻响,桐叶沙沙。

她倒沉得住气,戚秀骨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暗忖。这般年岁,这般心性……难怪能下出那样一手棋。

明晏从水里抬起眼,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脚踝滑落,在石面上洇开深色的痕。浅琥珀的眸子在灼灼的天光里,像两块浸在冰水中的蜜蜡。

“云京的茶,淡。”她声音软糯,听不出喜怒:“不如宁国的雪芽有筋骨。”

戚秀骨轻轻啜了一口面前那盏早已斟好的茶:“各有所长。”

明晏将脚从水里提起来,湿漉漉地搁在石沿,任风吹干。

她倾身拎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半盏,却不喝,只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梗,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儿天气如何:“居然是你亲自来,我还当你父皇会随便打发一个郡主县主的。”

戚秀骨放下茶盏,明晏扬眉,似乎意会到了什么,也不再继续问,只听戚秀骨轻声:“我来道谢。”

明晏饮茶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过脸,浅琥珀的眸子直直看向戚秀骨,里头没什么情绪,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谢我什么?”她问,声音里那点懒散淡了些。

“谢你三年前。”戚秀骨顿了顿。

明晏笑了,不是孩童那种烂漫笑,也不是她惯常挂在脸上、带点骄矜玩味的笑,而是嘴角浅浅一勾,眼里没什么温度。

“你倒有意思。”她忽然转身,倚着石头看他:“别人都骂我跋扈狠毒,你来道谢。”

“他们说他们的。”戚秀骨语气平静:“我只知道,三年前北境能安稳下来,有你一份功劳。”

明晏不置可否,只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水:“耶律长天那张脸,丑得我吃不下饭。他手下的人还偷我的貂儿——断他一臂,算轻的。”

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今天踩了只蚂蚁。

戚秀骨扬眉:“貂儿?”

明晏解释:“三年前,耶律长天派人潜进我宁宫,想偷我养的一只雪貂。”

“那貂儿可是我差人从北地带回来的,毛色极好。耶律长天的人没偷成,反倒惊了它,它窜上房梁,一脚踏空,摔断了脊骨。”

“我让人把它埋了。”明晏继续说:“就在我宫里的海棠树下。然后我去见了父王,说我要耶律长天一只手。”

戚秀骨静静听着,心中却如明镜。

她要所有人以为这只是一场为宠物复仇的任性闹剧。唯有如此,才不会有人深思——为何偏偏是耶律长天?为何要当众掷还国书,把事情做绝?

他是祁国当时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皇子之一,也是主战派全力扶持的继承人。断他一臂,不仅是羞辱,更是彻底废了他角逐汗位的资格。

而明晏在宁国朝堂上当众掷还国书,斥耶律长天“不配入宁宫”,表面是折辱祁国,实则是在宁帝与满朝文武面前,将“以耶律长天换回耶律长夜”这条路彻底堵死。

做得太绝,太狠,太不留余地。可正因为太绝,反而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孩童任性。

祁国丢了脸面,死了心,却也只将仇恨记在明晏一人头上;宁国朝臣或许觉得她跋扈,却也只当是小孩子脾气。

更深一层,戚秀骨看得清楚:祁国若要攻宁,必借道昭国,否则千里远征便是孤军深入。

故再大的仇,祁国也无法真正对宁动手。

而若祁国单攻昭国,至多劫掠边镇,难以撼动云京根本,终会被赶回飞榆关外。

真正的致命之局,在于祁宁联手,南北夹击。

明晏这一怒,砍断的正是这种可能。

祁国皇子受辱乃国耻,若再转头联宁,便是自认懦弱,王庭威信扫地;宁国与祁国结下这等血仇,若坐视昭国覆灭,下一个刀兵所向必是自身。

于是,耶律长天断臂,主战派失势,祁国内斗加剧,南下之议搁置。宁国与祁国之间,因这“血仇”,再无真心结盟的可能。

三国被强行架上这艘明目张胆的贼船、捆死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昭国北境由此挣得了三年喘息之机,甚至未来至少五年不会生出全面大战,至少不必担忧腹背受敌。

竟无人察觉,这稚龄公主一场“任性”,已让所有人捏着鼻子,吞下了她亲手捏合、令人作呕却不得不咽的苦果。

好一步棋,好狠的一步棋,好恶心的一步棋。

以身为饵,以血为线。这般狠绝,这般隐晦……若非这些年冷眼旁观局势变迁,谁又能想到,一个七岁孩童的“任性”,竟有如此深沉的布局?

用最荒唐的表象,掩盖最冷酷的算计;用一身骂名,换一方安宁。

险些连他也被骗过了,两人暗中通信多年,明晏竟只字未曾透露。

“那貂儿……”戚秀骨轻声说:“可惜了。”

明晏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是啊。”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可惜了。”

她转过身,倚着石沿看他,浅琥珀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被人当棋子。”明晏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更讨厌的是,有人想把我身边的人也当棋子。”

她一字一顿:“我不许有人动我的人。谁动,我剁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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