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茶楼二层,竹帘后的雅间里,戚秀骨轻轻搁下茶盏。白瓷杯底触上紫檀木案,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楼下,人群议论声随风浮上,起先压着惊叹,渐次响亮。
“那便是宁国长靖公主?老天爷,这通身的气派……”
“才十岁?瞧这模样神态,说十五六我也信!”
“何止气派,瞧见她身边那少年没?那可是祁国送去的质子!堂堂皇子,如今跟个侍卫似的,啧啧……”
“这有何稀奇?我表兄在宁国行商,说这位长靖公主厉害得紧!前两年祁国想用四皇子换回二皇子,遣使去谈,你猜如何?”
“如何?快说!”
“长靖公主当宁帝与满朝文武的面,掷国书于地,道耶律长天实在丑矣!不是个什么东西,不配入他宁宫。
祁使气得须发皆颤,斥其无礼。结果你猜怎的?”
说话人故意一顿,吊足周遭胃口,方压着嗓子道:“当夜,祁国四皇子耶律长天在驿馆遇袭,被人硬生生折了一臂!
身边近侍皆被剜目割舌,血淋淋扔在宁国宫门外,长靖公主使人递话,言耶律长天‘御下不严、冲撞凤驾’,断臂是小惩。
若再敢打他的人的主意,下次落的便非手臂,而是头颅了!”
“嚯!十岁娃娃,这般狠辣?!”
“狠?你没瞧她看人的眼神?哪似个孩子……”
议论声渐低,里头混着唏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意。
雅间内,耶律长烬握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翠绿眼眸死死盯住楼下那抹靛蓝身影,瞳孔深处如骤然冰封的湖面,寒气森森。杯中茶水随他细微颤抖,漾开圈圈不安的涟漪。
戚秀骨瞥他一眼,未语,目光重新投向街心。
恰此时,楼下队伍行至一处略窄街口,因前头仪仗整队,暂缓行进。
马背上的明晏似坐得乏了,小巧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抬手,随意朝身侧勾了勾指。
隔得远,听不清言语,那姿态里的命令意味却隔街分明。
只见耶律长夜沉默颔首,动作流畅地翻鞍下马,落地无声。他走至枣红小马旁,毫无犹豫地张开双臂——那是个极其熟练的、等待承接的姿势。
明晏甚至未回头,只自然松了缰绳,身子向前一倾,便稳稳落进耶律长夜早已张开的怀抱。
耶律长夜双臂稳稳托住,顺势将人往上拢了拢,调成更舒适的姿势。
明晏细臂环上他脖颈,一手无意识地把玩他肩头一缕微卷的发丝,目光却仍懒懒扫过四周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几分。
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恶劣的满意。
而耶律长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抱着明晏,转身迈步,跟上重新移动的队伍。步履平稳,仿佛臂弯所托非是个活人,而是件理所当然该如此安置的珍宝。
唯有时因路面不平而微低首、以便稳住所托时,那双总是淡漠低垂的眼皮下,才会飞快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纵容的柔光——快得令人疑是错觉。
那不是屈辱,非关隐忍,亦难言无奈。
那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守护与接纳,一种早已长入骨血的习惯。
茶楼雅间内,空气似陡然凝冻,连窗外喧嚷亦仿佛滞涩。
耶律长烬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滚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兽伤的闷吼,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撞得身旁小几上杯盏叮当乱响!
“耶律长烬。”戚秀骨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绷如铁石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耶律长烬浑身一僵,猛地扭首看他,眼中怒意、痛色、屈辱翻涌欲裂。翠绿瞳孔在盛怒之下缩成一点,死死钉在戚秀骨脸上。
戚秀骨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回视,声压得低,字字清晰:“此刻下去,便是坐实‘祁国皇子当街对宁国公主无礼’之罪,正中他人下怀。”
耶律长烬咬肌绷紧,下颌线利如刀锋。他死死瞪了戚秀骨一眼,又猛地扭回头看向楼下,胸膛起伏不定。那只被按住的手臂筋肉贲张,微颤着,终未再前挣。
楼下,宁国车队已续行。
背负一身灼灼如焰的红衣,耶律长夜沉默走在队伍中段,步履稳实,脊背挺直。
而前头,那辆一直空置的朱轮宝车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着一身天水碧锦袍,袍角以银线绣疏朗竹叶纹,外罩一袭极薄的月白纱衣。
墨发以青玉冠高束,余几缕散落颈边。生得一张极秾丽的面容,眉眼精致似工笔细描,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却嫣红。
只是这般好模样,被一副过于冷淡的神情压住——凤眼微垂,长睫覆下浅影,看人时总带疏离漠然,仿佛周遭一切热闹喧嚣、红尘烟火,皆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入不得眼,扰不动心。
这便是宁国那位三年前方被寻回、如今圣眷正浓的十一皇子,霁王明月。
他的马车帘帷此刻已完全掀起,他侧身立于车辕旁,并未即刻下车,而是微微俯身,朝车厢内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却显苍白瘦削的手,腕上戴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珠串。
一只肤色略深、骨节分明且带薄茧的手,轻轻拍开他的手,似又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一个身着靛蓝劲装、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利落地自车厢探身而出。
这少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扬,便不笑也带三分明朗气息。落地时身姿矫健,若非细察他左足落地的瞬间那几不可察的、极短暂的迟滞,及随之微调的重心,几乎看不出异样。
这少年名靳言知,关于他的消息寥寥,连明晏传回的信中也鲜少提及——戚秀骨觉得,那非是不知,反是存心相护。
靳言知落地站稳,反手轻扶车辕,随即朝明月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如驱散阴霾的朝阳,露出一口齐整白牙。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明月淡漠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一刹,一丝极淡的暖意自眼底滑过,而后微微颔首。
二人正要随队前行,周遭已有许多道目光带着好奇或探究,落在靳言知身上,尤其是他行走时那细微的、难以全然掩饰的步态。
明月步履未停,却极自然地朝旁侧移半步,恰恰以半个身子挡在靳言知与大部分视线之间。
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轻轻碰了碰靳言知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