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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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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细微至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内里却含无声的探问与支撑。

靳言知侧首看明月一眼,眸光清亮,摇了摇头,意示无碍。可他行走时,却下意识朝明月又靠近半步,二人衣袖几欲相触。

恰在此时,前头被耶律长夜抱着的明晏忽扭过头,望向明月这边,脆声唤道:“七皇兄!”

明月抬眼望去,脸上那点极淡的暖意霎时收尽,复归一贯的疏冷。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仍点了点头。

明晏似早习惯他这般冷淡,也不在意,转回脸重新将面颊贴在耶律长夜胸膛。

明月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只与靳言知低声叙话,随队伍缓缓前行。

他步履不疾不徐,始终与靳言知并肩。每遇路面不平或人群挤攘处,他总提前半步,或悄然微调身位,为靳言知挡开可能的冲撞。

一切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二人便这般相偕,一个冷淡如深秋寒月,一个温暖若初夏朝阳,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谐和,渐次消失在长街尽头驿馆的方向。

茶楼内,静默良久。

耶律长烬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面色犹白,眼底怒意未消,却已被强行压制成一片冰冷的沉郁,淤在翠绿眸底,暗流汹涌。他走回窗边,端起那盏早已冷透的茶,仰颈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非茶,而是能浇灭心火的冰水。

“看清了?”待他气息稍平,戚秀骨方轻声开口。

“……什么?”耶律长烬声音嘶哑。

“你兄长看她的眼神。”戚秀骨望向窗外空荡只余轻尘的街道:“与保护明晏时的模样,不像是被迫。”

耶律长烬唇线抿得僵直。

“七年前,祁国欲以耶律长天换回耶律长夜为质。”戚秀骨缓缓道,声静无波,却字字敲心:“明晏当众拒之,并断耶律长天一臂,剜其随从双目。

此事传遍五国,人皆言宁国长靖公主跋扈狠戾,肆意折辱他国皇子,是为奇耻。”

耶律长天乃祁国四皇子,也曾是夺权最强势的皇子之一,然而断臂之后,便彻底失去了角逐皇位的资格。

是以他与其母亲将所有筹码压在了皇七子身上,只能背后拨弄风云,耶律长天更是恨极了明晏。

戚秀骨目光转向耶律长烬,内里是冷静近乎残酷的剖解:“可若耶律长夜本不愿归呢?若他留于明晏身侧,非是忍辱负重,而是……心甘情愿?”

耶律长烬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戚秀骨。

“我见过太多被迫之态。”戚秀骨声轻而字清:“屈辱、不甘、隐忍、愤恨……这些情绪,根本不可能藏住。可你兄长眼中,并无这些。”

至少,在这众目睽睽、看似折辱至深的场景里,耶律长夜眼中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尘埃落定的安然,一种早已接纳并长入骨血的习惯。

仿佛守著这骄矜难测的小公主,于他并非枷锁或耻辱,而是某种源于心的自然、无需言诠的使命。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久到窗外市嚣重新涌入雅间,久到那盏冷茶的寒意似已浸透指尖。最终,他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裹着疲惫,亦带着某种沉钝的、不得不吞咽的痛楚。

“阿姐亦曾这般说。”他哑声:“她说,阿兄在宁国,性子愈见沉闷,几乎不与人言,可那位长靖公主待他极为不同。

长靖公主看似折辱,然衣食住行从未亏欠,甚至护得极紧。阿姐言,阿兄或许,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只是这“自愿”背后,有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多少权衡轻重的妥协,又有多少连耶律长夜自身亦未必辨得清的幽微心思,唯有天知。

而明晏究竟真是怀折辱之心,还是有保护之意,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戚秀骨颔首,不再多言,有些话,本就应点到即止。

正当他又要执盏抿茶时,神态微微怔住,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耶律长烬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未曾发现,含袖却眼含担忧之色。

戚秀骨微微摇头,唇角却扬起,连眉目都舒展了许多——虽然早知明晏早慧,可有些关窍他居然如今才想明白,看来他还是小看了这个看似张扬骄矜的娃娃。

楼下,百姓议论声未歇,反因宁国使团远行而愈涨,话锋渐转。

“瞧见没?宁国那位霁王殿下,生得可真俊。”

“他身旁那足跛的少年是谁?瞧着也是一表人才,可惜了。”

“听闻是宁国侯爵府嫡子,霁王待他倒是亲近。”

“再亲近,终是主仆。不过霁王瞧着冷冷清清,对那小子倒颇照应。”

“话说回来,宁国这回连最得宠的长靖公主都携来了,听闻宁帝有意为公主择婿呢!”

“十岁稚龄,择什么婿?”

“你懂什么!天家联姻,何拘年齿?先定下,待及笄成礼便是。听闻啊,宁帝是想让长靖公主与我昭国哪位殿下结亲,好拴牢两国邦谊……”

“可那位瞧着那脾性,那手段,岂是任人摆布之主?谁家迎回去,怕是请了尊小煞星进门。”

“再有脾性,终是公主,姻缘大事岂由自主?况且两国联姻,关乎大局,再烈的马,也得配鞍辔。”

“倒也是……且看哪位殿下有此‘福缘’了。”

议论声嗡嗡嘤嘤,随风散入云京初夏午后的暖燥空气里,浸透市井特有的鲜活与辛辣。

戚秀骨起身,理了理本就无皱的衣袖,指尖拂过衣料细密纹理。

“该回了。”他淡淡道。

耶律长烬随之站起,动作微沉。他最后望了一眼驿馆方向,翠绿眸底翻涌的怒与痛渐次沉淀为一片晦暗难明的混沌,如暴雨后的海面,看似平复,底下却潜流未止。

这座城,愈发热闹了。

万国来朝,锦绣成山,笙歌沸天。

可这热闹底下,多少暗流正无声汇聚,多少目光在暗中交错,多少算计于寂静处悄然铺展。

风暴的帷幕,或许早在第一个使团踏入城门那刻,便已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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