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长霞还有些事要交代,先去了屋外,小屋内只剩两人。
耶律长烬走到桌边,看着那枚依旧摊开的万裕商号图腾,忽然道:“你从未提过,万裕商号与你有关。”
“现在你知道了。”戚秀骨收起丝帛,语气平淡。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耶律长烬转头看他,翠绿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戚秀骨静静回视:“耶律长烬,你我合作,是基于共同的目标与利益,而非事无巨细的坦白。
该你知道的,我不会隐瞒,但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
就像他从未追问耶律长烬在昭国究竟埋了多少暗桩,培养了多少死士。
耶律长烬与他对峙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别开脸:“算了,反正你这小老太太心思深似海,我问也白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别一个人扛太多。”
戚秀骨怔了怔,抬眼望去。少年背对着他,身形在烛光下拉得挺拔而孤直,耳廓却微微泛红。
“我自有分寸。”戚秀骨轻声道。
“最好如此。”耶律长烬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到桌上:“茯苓糕,含袖说你爱吃。”
油纸包还带着体温。戚秀骨打开,糕点的甜香散开,冲淡了满室的茶涩。
他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莫名驱散了心头沉压的寒意。
耶律长烬抱臂靠在门边,看着他吃,忽然道:“山顶那夜,你说你怕。”
戚秀骨动作一顿。
“现在呢?”耶律长烬问:“还怕吗?”
戚秀骨沉默良久,将口中含着的糕点咽下,才缓缓道:“怕,但正因怕,才更要做。”
“为何?”
“因为若连知道怕的人都退缩了,这世上便只剩无所畏惧的豺狼,和麻木待宰的羔羊。”
戚秀骨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我宁可做那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也不愿做眼睁睁看着虎食人、却告诉自己‘无能为力’的聪明人。”
耶律长烬凝视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讥诮与锋锐,反倒带了几分少年人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认同。
“好一个贪生者未必怕死。”他低声道,却伸手夺过戚秀骨手中的油纸包,将最后一块茯苓糕塞进自己嘴里:“你该走了。”
耶律长烬站在门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许久未动。身后传来脚步声,耶律长霞不知何时也回来了,站在他身侧。
“这孩子……”她轻叹一声:“肩上担子太重了。”
“他自找的。”耶律长烬硬邦邦道。
耶律长霞侧目看他,忽然笑了:“看来你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耶律长烬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阿姐,合作之事,真要冒这么大险?”
“阿烬。”耶律长霞正色道:“你可知为何父亲当年能在一片反对声中,执意立顾家女为后?”
“因为她助父亲逃回祁国?”
“不止。”耶律长霞望向远方:“父亲曾说,他见过太多聪明人,算尽利害,却忘了初心。
唯有母亲,明知嫁给他这个质子前途未卜,明知顾家会反对,却依旧义无反顾——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她看透了这一切后,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心。”
“戚秀骨身上,有母亲的影子。”她轻声道:“也有姨母的影子,这样的人,或许会摔得头破血流,但若真让他们走出一条路来……那必是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我们草原人,不也该赌一把这样的路吗?”
耶律长霞与耶律长夜是顾如锐所生,而耶律长烬的生母,却是当年随耶律卡真赴昭为质的完颜氏。
顾如锐将耶律卡真父子三人送至边关后,便拔剑自刎。以性命偿还了“叛国”之责,也为顾家留下了一条退路。
耶律卡真悲痛欲绝,返回祁国后,力排众议,坚持追封顾如锐为皇后,谥号“北辰永圣配天元皇后”。
“北辰”乃帝王之星,后几词则喻其德配天地、永世神圣——他以此举,承认了她无可替代的元配身份。
祁国旧制本可立多位皇后,但后位至今空悬,宫中仅有妃嫔与夫人。其中一位,便是耶律长烬的生母,宸妃。
因此,完颜朔确也算得上耶律长烬的表弟,加之他此次在昭国一路忠心追随,耶律长烬念其情谊,才容得他偶尔放肆。
宸妃护卫耶律卡真多年,亲眼见证了他与顾如锐的情深,也目睹了顾如锐挥剑自绝的决绝。
后来她所爱之人死于派系之争,为固完颜氏之地位,多方考量,入宫做了耶律卡真的妃子。与耶律卡真虽无爱情,却相携多年,彼此扶持。
她本就与顾如锐交好,此后更深深敬佩这份赴死的勇气。因此,她对顾如锐留下的一双儿女处处看顾,视如己出。
若无宸妃,耶律长霞姐弟恐怕早已死在祁宫深处的倾轧之中。
然而祁国王庭内斗酷烈,耶律卡真归国时老汗王已逝,他不得不以雷霆手段迅速即位,也因此埋下隐患,致使王位始终不稳。
她竭力护住的三个孩子,最终也只有耶律长霞能留在身边,享天伦之乐。将耶律长夜与耶律长烬远送他国为质,其中有多少无奈,唯有她自己知晓。
这也是为何耶律长烬与他二位兄姊关系如此亲密的原因之一,甚至耶律长霞和耶律长夜也愿意唤宸妃一声“阿母”。
此刻,完颜朔也默默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公主睿哲。”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不提这个了。”耶律长霞爽朗一笑,对完颜朔显露了点亲昵:“你母亲也托我带了些东西来,这么多年,也辛苦你了。”
“主人对我多有照顾,谈什么辛苦?”完颜朔神情松懈下来,笑嘻嘻道:“殿下姐弟相逢,我便不在此碍眼了。”
耶律长霞事毕即密返祁国使团,身影悄融于北地车马之中。戚秀骨仍深居璇霄殿,窗外世事却如檐下积雨,一滴一痕,无声浸透时光。
日子这般滑过指尖,转眼便到了万国来朝之时。
时序入夏,云京槐花开至荼蘼,甜腻香气裹在日渐燥热的南风里,漫过重重宫阙街巷。
圣寿渐近,各国旌旗相继掠过黎城驿道,稍作整饬,便前后驶入京畿。
礼部官员终日往返于城门与驿馆之间,九门洞开,仪仗铺排如锦绣长河,尽显天朝威仪。
百姓被拦在主干道两侧,一个个伸长脖颈,张望那些衣冠各异、车马煌煌的异邦客。小童骑在父辈肩头,指着队伍中奇形怪状的旗徽装饰,咿呀问个不停。
最先抵达的,是陵国与弘国。
这两家来得皆低调,不事张扬。弘国使团由安王率领,车驾朴素,护卫肃整,趁暮色自永定门悄然而入,直奔驿馆,未作片刻停留。
陵国则是大皇子宇文青带队,车队略讲究些,却也未过分铺陈。宇文青始终未露真容,只隔着车窗一道薄纱帘,隐约透出清瘦沉默的侧影。
百姓对这两家兴致寥寥,议论声疏疏落落,也难怪,陵、弘二国与昭国这些年相处还算平顺,无大战亦无深交,恰似棋枰边缘两枚安分的闲子。
真正的喧阗,在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