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渐显炙意,长街两侧早已清道,百姓挤在兵士拉起的栏索之后,脖颈抻高。
先闻蹄声,沉沉如远雷碾地。
三十六骑金甲侍卫开道而来,马颈系红缨,鞍侧悬长刀,步伐齐整划一。其后,祁国皇旗迎风怒展——苍青为底,银狼昂首,那股睥睨四野的悍气,隔街扑面。
旗下,一匹黑骏当先。马上女子未着宫装,一身暗朱骑射服紧束其身,墨发高挽,腰佩弯刀。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英朗,肤色是草原儿女常见的蜜色,被日光一镀,浮着健朗的光泽。
她嘴角噙一丝淡笑,目光扫过街边景物人流,坦荡明亮,毫无闺阁扭捏之态。
身侧略后,跟着个骑术同样漂亮的青年男子,样貌周正,气质沉敛,应是其驸马。
“是祁国大公主耶律长霞!”
“好生英气……”
“听闻前岁祁陵边衅,她单骑闯过阿卢关,当真了得!”
人群嗡然议论,目光皆追着那一人一马。耶律长霞偶尔向两侧略颔首,大大方方,从容如巡视自家草场。
茶楼二层,竹帘半卷。
戚秀骨今日着一身月白短襦,配天青长裙,料子皆是寻常麻葛,披帛同色,薄软软搭在臂弯。
青灰帷帽直垂至胸前,掩去大半面容,周身无半点饰物,唯以一截磨光竹簪绾发。腕间空空,指尖素净。
裙摆下微露一双青布鞋,鞋面光洁,连朵缠枝纹也无。
这般打扮掷入云京街市,无人会多瞥一眼,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他面前一盏清茶已凉,目光透过帘隙,落在楼下那抹飒爽身影上。
身侧,耶律长烬一袭玄色劲装,抱臂倚在窗边。望着阿姐策马而至,翠绿眸底漾开一点稀有的柔光,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父汗曾说,她若身为男儿,必是草原最亮眼的鹰。”
戚秀骨静望片刻,轻声道:“她本就是鹰。”
是雄是雌,何须分明。
耶律长烬侧目瞥他一眼,未接话,视线又落回街心。
祁国车队不长,除耶律长霞与驸马车驾外,仅十余辆载贺礼的马车,护卫精干,行止利落,不一会儿便掠过长街,往驿馆方向去了。
街上人潮却未即刻散去。方才祁国大公主纵马而过的影姿犹在眼前浮动,空气中已隐隐飘来另一缕乐音——与北地的苍劲浑厚迥异,是江南水乡那般绵软婉转的丝竹调,似春水淌过青石板,涟漪暗生。
日影悄然西斜,檐角拉出长长的昏影。茶楼酒肆间的嗡嗡人语渐低,换作一种悬而未决的、黏稠的期待,在暖风与槐香里静静沤着。
过了好半晌,隐约乐声才终于清晰。丝竹管弦,清清润润,自长街尽头徐徐漫来。开道仪仗衣色鲜丽,华盖高举,步伐齐整带着江南特有的精巧气象。
随后是两排宁国禁卫,身着轻甲,腰悬长剑,个个面容白净,神色肃然。
再往后,是数十辆装载贡礼的朱轮华盖车,箱笼漆红描金,镶珠嵌玉,沉甸甸、明晃晃,耀人眼目。
然所有人的视线,须臾便被队伍中央那辆尤为夺目的车舆攫住。
车舆深红为底,金线墨缕勾边绘纹,顶角四悬金铃,行步清响不绝。车窗垂着厚重的金红绣凤帘,驷马皆白,通体无杂,额前缀红宝珠饰,神骏非凡。
这必是宁国长靖公主的车驾无疑,可风过帘卷,里头分明空无一人。百姓正自纳罕,忽闻一阵更清亮的铃响自队尾传来。
众人齐齐扭头。
只见一匹枣红小马自仪仗间不紧不慢踱出,马颈系红绸金铃,额佩赤金珊瑚护额,日光一照,流转温润华彩。
马背上那道身影,让长街两侧的嗡嘤人声霎时静了一刹。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孩童,一身正红宫装,却非昭国常见的襦裙,而是宁国皇室式样的交领窄袖,玄色织金云纹滚边,腰间束蹀躞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并一柄缠在上头的赤金长鞭。
衣料是极珍稀的火浣锦,日辉漾过,那红仿佛活了过来,随马身起伏泛开层层深浅涟漪,金线绣凤于其间翩然欲飞。
墨发并未尽绾,大半如最上等的墨绸披散肩背,仅以几枚赤金镶红宝的发箍并细巧长簪,松松固定鬓边碎发。
额前缀一滴水状血玉额饰,色浓近乎暗红,垂落眉心,衬得那张小脸莹白如玉,剔透似瓷——若非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猫儿似的眼型,眼尾天然微挑,本是多情妩媚、灵动狡黠的线条,偏偏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看人时毫无孩童应有的懵懂好奇,唯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目光落下,竟似照不进底,只在那浅琥珀的表面上泛起一点冷冽碎光,高高在上,不类凡俗。
他与戚秀骨偶尔流露的“神性”迥异。戚秀骨是悲悯的、柔软的、浸着愁绪的;明晏却是冰冷的、漠然的,视众生如无物。
此刻,这双眼正懒懒扫过街边攒动的人群,目光掠及之处,皆令人无端生出几分被俯视审视的不安。
他嘴角天生微翘,不笑时亦带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他更像一只不亲人、甚至疏离的猫。
此刻那弧度深了些,里头却无半分暖意,反透出一股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毫不掩饰的骄矜与玩味。
马行至茶楼正前,那目光忽地一顿,精准穿透竹帘半卷的缝隙,落向二楼雅间里那道月白身影。
相隔数十步,两道视线无声相撞。
明晏浅琥珀的瞳仁里,那点冷光凝了一瞬。
随即,他天生微翘的嘴角骤然深扬——非孩童烂漫的笑,而是裹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审视,乃至隐隐挑衅的弧度。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朝茶楼方向,极轻地扬了扬小巧的下颌。
仿若在说:我瞧见你了。
亦似在问:你,在看什么?
只一霎,下一瞬便将目光滑开,复归懒懒扫视人群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嘴角仍噙着三分似笑非笑,却无半点暖意,唯余一股与他年纪全然不衬的、毫不掩饰的骄矜与玩味。
眼前这万人空巷、争睹异邦的喧嚷,于他不过散步时偶遇的一场还算趣致的把戏。
这便是宁国长靖公主,明晏。而他身侧,一骑靛蓝影子,沉默相随。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已见挺拔,着宁国使团统一的靛蓝骑装,腰束革带,佩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磨旧的皮子。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是北地人常见的轮廓,薄唇习惯性紧抿,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黑沉如墨,映不进多少光。
他控马极稳,与明晏的枣红小马保持着恰恰半步之距——既不掩前方身影,亦能在万一突发时侧身护住。
马匹前行,他的目光大半时候落在明晏背上,只偶尔抬起,极快扫视四周。
然每当望向身前那抹红衣时,眼底翻涌的诸般复杂便会沉静下来。
有审视,有警惕,深处却藏着一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近乎纵容的柔和——仿佛这小主子无论做出何等惊世骇俗、跋扈嚣张之事,皆在他意料之中,亦令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