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国黑市那条线,查得比预想中顺利,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耶律长霞动用了埋在北境多年的暗桩,五日内传回的消息证实:耶律长天不仅通过黑市雇佣了死士,其触角早已伸向昭国境内。
几条隐蔽的商道被用来输送的不只是刺客,还有禁运的军械与密信。而其中一条线,隐隐指向昭国几个宗室,更查出禁物竟现身边陲。
戚秀骨收到密报时,正对镜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的脸仍带着少年的稚嫩,眼神却已不再纯澈。
“果然如此。”他将纸条置于烛火上,看火舌舔舐边缘,化作一缕青烟:“内外勾连,所求不小。”
戚秀骨讲与太后听、又问是否可利用时,她只叹道:“你可知武帝为何秘研‘霹雳火球’,又为何将其深藏?非不欲用,实不敢轻用。
利器无主,则天下皆危。后来冶帝何等雄才,欲以此革新积弊,结果如何?前车之鉴,你要牢记。”
戚秀骨垂首应是,而后再一次闭门不出。
“殿下,祁国使团还有八日便至黎城。”青荇低声禀报:“宁国使团三日后入城,陵国与弘国的车队也已过了阳城。”
“知道了。”戚秀骨起身:“备车,我要出宫。”
“端辞公主。”耶律长霞早早等在了这里,戚秀骨又一次站在耶律长烬的这个小院里。
耶律长霞见他只是小小一个少年,面色却肃然平静,倘若不是面颊还有稚嫩,几乎看不出他年纪也不过才十二三。
耶律长霞眼里带了点趣味,看戚秀骨端端正正见了礼、寒暄几句后才又道:“你对长烬多有照拂,我一早便想备礼来谢你,可惜没寻到机会。”
“大公主客气了。”耶律长烬看上去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此刻并非开口的好时机,是以只重重冷哼一声,别开头去。
戚秀骨懒得理他,耶律长霞更清楚自家弟弟的臭德行,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听戚秀骨又道:“深夜来访,还望大公主莫要见怪。”
“说来,你还应当唤我一声表姐。”耶律长霞笑起来,爽朗得很,戚秀骨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些许促狭:“九殿下,喊一声来听听?”
戚秀骨:……
顾如敏与顾如锐乃同母姐妹,姐姐顾如敏嫁给四皇子,在戚凌夏即位后便被封为皇后。
妹妹顾如锐则出乎所有人意料,嫁给了当年仍是质子的耶律卡真,婚后不到一年,便诞下长女,即耶律长霞。
又四年,诞次子耶律长夜。
是以戚秀骨当真还要唤一声表姐……只是两国皆对这个关系讳莫如深,大昭几乎无人敢提顾如锐。
“他都未曾喊过一声兄长,你……”耶律长烬莫名有些不满,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只听那头戚秀骨嗓音干脆:“表姐。”
耶律长烬:……
“合着您二位才是一家人。”耶律长烬语句虽没什么起伏,可话里全是阴阳怪气:“要不我走?可别碍着二位的眼。”
“得了。”耶律长霞毫不顾忌形象,就这么冲耶律长烬翻了个白眼,转而又复温和面色:“既然你愿意唤我一声表姐,我再以封号称你实在显得生疏,便喊你一声小妹如何?”
戚秀骨微怔,没有回应,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她的称呼。
这个少年的过度早慧,时常令人忘记他才只有十二,再怎么故作稳重,总归还是个孩子的。
耶律长霞笑容不变,心底却叹了口气,而后推过一张羊皮:“这是我们在边境截获的货单——盐铁、粮食,还有……硫磺三百斤、硝石五百斤。收货方还未查明。”
耶律长烬瞳孔微缩,眉头紧蹙:“他想造什么?”
“不是造,是组装。”戚秀骨看着羊皮纸上的情报:“有人把‘一窝蜂’火箭的零件拆散,从不同渠道运到云京。只要凑齐,就是极大的杀器。”
但其实他还查到了些别的东西,于是开口问:“二位可有听闻‘昭威将军炮’?”
耶律长烬一顿:“那是昭国禁谈之物。”
“但它在边镇出现了。”戚秀骨声音很低:“舅舅密报,盐城节度使的私兵演练时,有人见过‘雷火从天降’——不是天雷,是铁球炸裂。”
“所以?”耶律长烬绿眸在夜色中锐利如刀。
“所以有人已经打破了平帝的禁令。”戚秀骨望向皇城方向:“当规则被打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皇父能用捐输卖官,藩镇为什么不能用火药谋反?”
可此事戚秀骨也查到了一些信息,不欲再与耶律长霞细说,顾自转移了话题:“今日来寻表姐,确有一事所求。”
“与北祁通商?”耶律长霞似乎早在耶律长烬递密信前就预料到戚秀骨的到访,笑眯眯的:“这恐怕不是你的本意。”
“瞒不过表姐。”耶律长霞是聪明人,戚秀骨给耶律长烬的那快丝帛上,绣的乃是万裕商号的图腾。
万裕商号十三年前横空崛起于宁国,自成立到商铺名满五国,只用了短短三载。随后便销声匿迹,直至近两年才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没人想过这个来自宁国的商会,居然又与大昭的端辞公主有了关系。
“昭国朝廷互市,时开时闭,盘剥甚重,且常为政治裹挟,于祁国各部而言如同鸡肋,解不了近渴。”
戚秀骨开门见山:“万裕不同,它只认契约与玉币。只要表姐能保证商队在北祁境内的安全,万裕可以提供比官市更优的价格,更稳定的货源。
尤其是粮食——我知去岁漠北白灾,今春又有部族缺粮。”
耶律长霞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条件?”
“我要祁国主战派,尤其是耶律长天及其盟友,未来半年内,无法从任何渠道获得足以支撑大规模南下的粮草与铁器。
至少,不能从与万裕有关的渠道获得。不仅如此,我希望表姐能利用你在王庭的影响力,拖延、破坏任何可能促成近期南侵的议和或盟约。”
屋内一片寂静,耶律长烬也收起了那副别扭神态,翠绿眼眸紧盯着戚秀骨,仿佛重新审视这个相识多年却依旧莫测的“盟友”。
耶律长霞沉默良久,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笑容淡去,显出草原王者长女的冷峻与精明:“小妹,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止是与耶律长天为敌,更是要暗中扭转父汗的决策意向,甚至……可能需要在必要时,切断某些部族原本的补给线,或可引发内部动荡。”
“我知道。”戚秀骨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但表姐信中亦言,祁国需要休养生息,而非以战养战。
耶律长天若真的一意孤行,将祁国拖入与昭国的全面战争,无论胜负,草原都将流血千里,各部元气大伤。
届时,恐怕不必外敌,内部积怨便足以撕裂王庭。”
他稍顿,语气稍缓,带上一丝近乎恳切的坦诚:“我并非要表姐背叛祁国。恰恰相反,我希望通过万裕的贸易,让祁国各部看到,除了掠夺,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获得他们需要的物资——一条更稳定、伤亡更小的路。
这需要时间,需要信任的累积,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摁住最躁动的刀锋。”
耶律长霞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副平静温婉的少年皮囊,看清内里那颗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缜密而大胆的雄心。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阿烬说你心有丘壑,我原以为只是孩童早慧。”她叹道:“如今看来,竟是低估了。你谋的不是一时安稳,是两国边陲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格局。”
戚秀骨不语,算是默认。
“此事风险极大。”耶律长霞指尖敲击着桌面:“一旦泄露,我在祁国将无立足之地,耶律长天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打成昭国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