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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灯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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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散在风里:“皇父在乎吗?祖母在乎吗?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又在乎吗?”

耶律长烬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在乎又如何?不在乎又如何?百姓如水,载舟覆舟,道理谁都懂。

可坐在船上的人,眼里往往只有自己的船舱够不够华丽,位置够不够稳,谁又真会低头去看水的冷暖?”

这话尖刻,却一针见血。

戚秀骨转头看他——夜色中,耶律长烬的轮廓硬朗清晰,翠绿的眼眸在黑暗里闪着某种近乎野性的微光。

“那你呢?”戚秀骨忽然问:“若你将来有机会坐上那条船,你会低头看么?”

耶律长烬与他对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凝如铁:“在北祁,牛羊就是牧民的天。天不好,牛羊死了,人就得饿死,就得抢,就得战。

道理就这么简单,是你们昭人弯弯绕绕太多,有时候,反而忘了最简单的东西。”

戚秀骨不语,耶律长烬转过头,翠眸在渐浓的夜色中竟似泛着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戚秀骨。”

耶律长烬极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这一声唤得格外郑重。

“你在害怕。”耶律长烬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戚秀骨指尖微微一颤,披风下的手悄然握紧。他没有否认,只是静静望着山下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良久,才低声应道:“是。”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也会觉得那些灯火……只是灯火。”戚秀骨的声音几乎散在风里:“怕我也会看不见灯下的人。”

他怕宫墙,怕那座城里的许多人、许多事。但他更怕的,是将来有一日,他不得不变成他们那样的人——用他最厌恶的方式,去争夺他或许并不真正想要的东西。

山风骤烈,卷起戚秀骨耳侧的碎发,拂过他骤然苍白的脸颊。

耶律长烬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挑破了他层层伪装下、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剖析的恐惧与彷徨。

为君之道,权衡之术,太后倾囊相授。他学得很快,懂得算计、隐忍,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与规则。

可越是懂得,他越是清晰地看见那条路上遍布的荆棘与泥沼,看见那个可能的未来里,自己或许会逐渐面目模糊。

与那些他鄙夷的、视百姓如蝼蚁的权贵再无区别。

这是他自回宫那日、目睹流民惨状却无能为力时,便深深埋下的梦魇。他未曾对任何人言说,连对太后也未曾完全坦露。

耶律长烬却看出来了。

在这个彼此试探、利益交织的同盟者眼中,他无所遁形。

戚秀骨听到自己艰涩地又说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怕。”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转向山下那片愈发明亮的灯火之海,沉默了许久,久到戚秀骨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戚秀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恐惧不是软弱。看不清自己怕什么的人,才是真的可悲。”

他侧过脸,昏暗中眸光如星:“你至少还敢承认。”

戚秀骨怔住,一时无言。

耶律长烬已转回头,目光落向城西某处:“你看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是顾府的轮廓——是戚秀骨的外祖家,是他血脉里另一半的根。

府中灯火已亮,温暖却遥远。

耶律长烬指着皇城深处最暗淡的区域:“那是武库方向吧?”

戚秀骨点头:“昭国武库,据说地宫深处还封存着冶帝时期'神机院'的遗物。

当年勤政殿大火后,献帝将所有火器图纸、匠师名录封入铅棺,沉入地宫深井。”

“你们昭人总喜欢把好东西藏起来,直到烂掉。”耶律长烬嗤笑:“我听说宁国水师已有喷火战船,弘国边军也配了震天雷。”

“所以这才是最讽刺的。”戚秀骨声音低沉:“我们发明了它,却畏惧它、禁锢它。敌人得到了它,却研究它、改进它。”

顾定安也曾私下感慨:若是冶帝改革未败,若是“昭威将军炮”能成建制列装边军,北疆何至于年年烽火?

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冰冷的后果。而如今,这把双刃剑已散落各方,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威胁。

“再往南,那片黑压压的建筑,是诸质子的驿馆。”耶律长烬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在那儿住了十年。”

戚秀骨转头看他,暮色里,耶律长烬的侧脸轮廓分明,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那双翠绿的眼眸望着远方,像在凝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年……”戚秀骨轻声重复。

“嗯,十年。”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刚来时我才五岁,哭闹着想回家,被看守的侍卫打了一顿,关在柴房里三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戚秀骨的心却微微一紧。

“后来就不哭了,知道哭也没用。”耶律长烬继续道:“我开始学你们的语言,学你们的礼仪,学怎么在这座城里活下去。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他转过头,看向戚秀骨。

四目相对,戚秀骨看见他眼中映着天边最后的光,亮得惊人。

“你那时才多大?六岁?七岁?”耶律长烬回忆着:“穿一身素色裙衫,跟着太后来校场。别人都在哭哭啼啼,只有你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不像个活的东西。”

戚秀骨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假意笑出来:“哪有这样说人的?”

“我当时就想,这小孩真奇怪。”耶律长烬笑了笑,这次笑意终于染上眼角:“后来你私下找我,说要跟我合作,我更觉得你奇怪——一个养在深宫的小公主,怎么会懂这些?”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公主。”耶律长烬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探究:“戚秀骨,你身上有秘密,很多秘密。”

戚秀骨呼吸一滞,面上仍维持平静:“谁没有秘密呢?”

“也是。”耶律长烬没有追问,重新看向远方。

夕阳又下沉了些,天边金红渐褪,转为深沉的靛蓝。云京城里的灯火更亮了,连成一片璀璨星河。

“你父皇推行‘捐输’,是步昏棋。”耶律长烬忽然换了话题:“宗室贪婪如饕餮,一旦尝到甜头,只会变本加厉。不出三年,朝廷实缺会被买官者占去大半,吏治崩坏,民怨沸腾。”

戚秀骨默然,他知道耶律长烬说得对,可他无能为力。

“你不就是在愁这个?”耶律长烬侧目看他。

“不该愁吗?”戚秀骨轻声反问,“这是大昭的江山,是大昭的百姓。”

“你若真想做些什么,光愁没用。”

“那该如何?”

“等。”耶律长烬一字一顿:“等时机,你现在羽翼未丰,贸然动作只会折损自己。

就像猎鹰捕食,要先在高处盘旋,看清局势,等猎物露出破绽,再一击即中。”

他说这话时,目光锐利如刀,全然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戚秀骨又怔住,似乎倏而看懂了远处的那片灯火。

戚秀骨深深看他一眼:“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耶律长烬扬起下巴,又露出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略带得意的神情:“我阿姐常说,我是我们兄弟里最像父汗的——有耐心,沉得住气。”

提到耶律长霞,他眼神柔和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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