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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灯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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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耶律长烬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不似平日那般锋芒逼人,倒添了几分沉郁。

“很美。”戚秀骨轻声答:“也可怕。”

“可怕?”耶律长烬侧目看他。

“万千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个家、一段人生。”戚秀骨望着那片璀璨,眸光深远:“可光华之下,多少人在挣扎求生?又有多少人,只是被困在这光亮里,不得解脱?”

这话问了也无答案。戚秀骨将目光收拢,最终落回耶律长烬脸上:“这便是你口中的‘好去处’?”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带你去什么龙潭虎穴?”耶律长烬解下酒囊,推到他面前:“敢不敢尝?”

戚秀骨未答,只捧起皮囊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头,竟真驱散了几分胸中积压的寒意。

耶律长烬不再言语,静静望向远处的灯火长龙。

侧脸线条在昏黄光影中显得柔和,那股少年人刻意撑起的锋芒收敛了,流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半晌,戚秀骨低声开口:“这里很静。”

“嗯。”耶律长烬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道:“初来云京那年,我听不懂官话,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夜里总梦见北祁的草原与风雪。后来发现了这地方。”

他说得平淡,戚秀骨却听出了话里的重量。质子生涯,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笼?

光鲜的宫室之下,是无休止的监视、审度与寄人篱下的惶然。

“现在呢?”戚秀骨问:“还做梦吗?”

耶律长烬转过头,翠绿的眼瞳在烛光下如暗流深潭:“如今做梦,都是怎么回去。”

夺回他的东西,护住他要护的人。

戚秀骨握着酒囊,指尖触到皮革的粗砺。

他忽然懂了耶律长烬带他来此的用意——原来并非他想的炫耀或试探,或许只是想找一个能稍稍卸下伪装、透一口气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耶律长烬愿意与他分享。

“耶律长烬。”戚秀骨忽然想笑。

他放下酒壶,声音轻而清晰:“嗯?”

“你姐姐的信里,还说了什么?”

耶律长烬眸光微动,知他并非闲谈。

沉吟片刻,方道:“阿姐说,父王近年身体大不如前,耶律长天与耶律长闻势力渐长,朝中暗流涌动。我那位四弟,似与昭国某些人走得颇近。”

末句缓而重,意有所指。戚秀骨心领神会——昭国内部有人与北祁四皇子勾结。

边患、党争、利益置换,从来如此。

“看来,你的归途也非坦荡。”戚秀骨道。

“何曾坦荡过。”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笑意寒薄:“但我等得起,也必会等到。”

他话锋一转:“你呢?你父皇‘捐输’令既下,顾家首当其冲。开国六姓,军功立家,最重清誉。

此令无异将爵位官职明码标价,顾家百年声望,恐毁于一旦。你舅舅方才,未同你说这些?”

“你消息倒灵通。”

“猜的。”耶律长烬唇角微扬:“你从顾府出来时神情就不对,近来除了这事,还有什么能让你如此?”

耶律长烬看似粗率,实则敏锐过人。今日他点破的,正是顾定安未曾明言却最为深重的忧虑。

顾家能在帝王猜忌中存续至今,倚仗的不仅是军功,更是“忠义清白”这块立身之基。

若连爵位官职能以金银买卖,让顾家子弟与那些靠钱上位的蠹虫同列朝堂,是何等折辱?长此以往,顾家在军中、在朝野的根基,必然动摇。

戚秀骨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顾家……唯有领受。”

“领受?”耶律长烬嗤笑一声,讥诮毫不掩饰:“戚秀骨,你打官腔时虚伪的很。

你若真甘心领受,今日就不会坐在这儿,不会要见我阿姐,更不会是这般神色。”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却更具穿透力:“你心里藏着火,眼下只能压着,因为它烧着的只有你自己。

但火终究是火——总有一天,你要用它照亮什么,或是焚毁什么。”

戚秀骨倏然抬眼,直直撞进耶律长烬洞悉的目光里。

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已被彻底看穿——看破宫装下的男儿身,看破温婉下的不甘与谋算,看破那颗在慈悲与权术间撕扯的心。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梗在胸间的滞闷仿佛随之散去些许。

他没有否认耶律长烬的话,只默默捧起酒壶。这一回不再是浅尝,而是仰首饮下一大口,烈酒呛得他咳嗽起来。

“火若乱烧,只会引火烧身。”他声音已恢复平静:“我需要水,需要渠,得把这股热力引到该去的地方。”

“所以你要见我阿姐。”耶律长烬半倚在石上,瞥他一眼:“可你现在的样子,就像在乱烧。”

戚秀骨默然片刻,轻声问:“若在祁国,当如何?”

耶律长烬嗤笑:“祁国没这些弯绕。草原规矩简单——谁拳头硬,谁多得。但有一条:首领若只顾自家部落饱足,任别部饿死,那他离被掀下马背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辉煌的云京:“你们昭人总讲‘礼’、‘制’,可这二字,往往只会困死如你这般心怀枷锁之人。”

话锋锐利,却一针见血。戚秀骨未辩,只望着那片璀璨灯火,低声问:“那你如何看?”

“呵。”耶律长烬冷笑:“荒唐。”

“你也觉得此举荒唐?”

“何止荒唐。”耶律长烬语似刀锋:“爵位官职若能买卖,则法度溃散,人心尽失。

今日能卖官,明日便能卖法,后日便是卖国。”

他说得毫不留情,戚秀骨听来字字惊心——这道理他自然明白,可出自异国质子之口,更添诛心之力。

“你看那边。”耶律长烬抬手指向宫阙深处,那里灯火最盛,亮如白昼:“坐在至高处的那位,当真看不透这浅显道理?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眼前困境需解,身后骂名,自有后人去担。”

戚秀骨袖中手悄然握紧。他想辩,想说皇父或有苦衷,想说局势复杂非一人可挽……可话至唇边,皆化作无声涩意。

因为他心底清楚,耶律长烬说得对。

“那你呢?”戚秀骨忽地转头看他,目光灼灼:“若有一日你归国掌权,可能不做此等‘饮鸩止渴’之事?”

耶律长烬迎上他视线,绿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我若说能,你信么?”

“我信。”戚秀骨答得无半分迟疑。

耶律长烬怔了怔,随即视线飘向一旁,低嗤:“傻子。”

可戚秀骨分明看见,他耳廓在昏蒙光线下,泛起极淡的一抹红。

两人间一时静下,唯晚风穿林,簌簌作响。远处云京的喧嚣传不到此间,此间唯有天地寂寥,星月渐明。

耶律长烬侧目看去——少年立在崖边,衣袂随风拂动,身姿单薄却挺拔。

那张与戚玉骨极为相似的脸上,却没有天真娇憨,也再无温润伪装,唯有一种近乎肃穆的清醒与坚定。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破茧而出。

“你在想什么?”耶律长烬问,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不像他平日的风格。

戚秀骨静默片刻,才轻声道:“我在想,这么大的城,这么多的人……他们的悲喜,究竟有谁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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