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德内特记得自己如同野兽般在废墟中翻找出来的残羹剩饭的味道。他记得自己对养母说“滚”、“sb”时候的错愕的表情。他记得亲戚在自己弟弟妹妹出生前的窃窃私语,记得那晚的雪夜的温度,记得自己的悔恨,他记得父亲在养母离世后对他突然的疏离。
等他当上了蜻蜓军的司令,终于能给身边的退伍老兵一个善终时,他的军雄父亲也已是一块小小的纪念碑。
他本该在野星的荒凉之处懵懵懂懂的饿死,是人的善意让他这个缺陷者苟活,甚至能像个正常人吃穿住行。他出生时痴傻,却有敏感的感官,营养不良的身体吃饱喝足后很快就变得健硕,散漫的注意力却让他更容易注意到战场的变化。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只是一把被调教好的刀,幸运的能在擅长之处发挥自己的用处。
他怎么敢奢求那金子般温馨的家庭日常,可她来皮尔格林的第二晚,她便动摇起他的决断来。
“明我,明天想吃什么?”周游一边问,一边收拾起碗筷。
他愣了愣,笑道,“周游,我想起我养父母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她也问我养父明天吃什么。”
那天,小多明我罕见的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吃饭。他不记得理由。只记得母亲嘴里说着话,又时不时看着他笑,手上一边把没吃完的菜倒在丈夫的碗里,随即把碟子摞在一起。而还是年轻、健康的毕夫·多明我则一刻不停的扒着饭,嚼着菜,笑着和妻子说话。
“我当时听不懂,现在才知道那时他们在聊什么。”
“阿姨说什么了?”她笑着问。
“她就坐在我对面,一边看着我说:‘我今天怎么这么乖?’我养父就说,”他加上记忆中养父的军雄中气十足的语气,“这臭小子知道自己欠收拾了。”
“哈哈,”周游弯了弯嘴角,“你一定很让他们伤脑筋。”
“是的,”他也笑了,“我一不满意就撒泼,就在地上满地打滚,他们一见我发作,就头也不回的走开,我家的墙上都是软布包着的隔音防撞垫。我喊累了消停了,他们就拔掉耳塞继续给我上课,每次都这样。我还有一个专门的隔离屋,犯了严重的错误就会被隔离。”
”我知道,这是‘罚时出局’的管教方式。但他们真有耐心,是我早就,”周游做了个搞怪的表情,“和你一起发疯大叫了。然后呢,阿姨还说什么了?”
“然后我养母就把吃剩的菜都倒在我养父碗里,父亲说这是喂猪吗?还说晚上和我一起睡,让我养母休息。”
“他们感情真好。”
“是的,所以我不知道我妈死了我养父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你养母是你们家力量的来源,没有她对你养父的那份嘱咐,你养父就养不出现在的你,也没有你弟弟妹妹。所以,你总是炒鸡蛋炒的嫩嫩的,是因为你养母喜欢吗。”
“是的,她总是埋怨养父炒鸡蛋炒的太干。她去世后,我父亲就再也没做过炒鸡蛋,但他去世前又突然喊我做,我就习惯了。”
“你做的她一定会喜欢吃。”
“他也这样说。”
“再讲讲其他的事吧,你出身的家是什么样的?”
……
记忆闪回U126。
周游比他先一步感念他此刻是如此怀念他的父母,总是问了许多他父母和童年的事。
明明只是一场场闲谈,他莫名觉得身上变的越来越轻。他无法解释这其中的机制,因为情感不像是金钱一样可以机械均分或估量。
他不愿把自己的求爱比作濒死的人渴望水源或热源,每个人都有理所当然的寻求幸福的权力。他只能跟随着占有欲的本能去把她留下,企图用一段没有目的性的告白将她留在身边。他说的冠冕堂皇,说的掷地有声,仿佛只要在她身边,就能够满足。仿佛自己从一个求爱者,变成一个施爱者,自己就能变得伟大而万能,无所畏惧,无所疑惑。
可这种幸福的将信将疑在她的拒绝后变得无所遁藏。
他一边告诉自己幸福也不是有一人陪伴便是“0”或“1”,全或无似的单向阀。只要有了她便有了全世界,纵使是对情感毫无敬意的他也知道这是胡扯。
一边又在她抱上来后第一次将她粗暴的推开。
“对不起,明我。”她一改方才的尴尬,熟稔的揽上他的脖子,被他毫不犹豫的躲开。
“你先不要这样。”他冷下脸说,转身就要离去。他心底知道,他不过是被心爱的人拒绝在破防而已。
原本秀丽非凡的高山草甸顿时变得阴郁又浑浊,他感觉自己头顶上被蹭上了树林枝干间的霉菌或灰尘,恨不得立马沉到U126湖里去洗洗。
周游上前几步挡住他的路,抬手堵在他胸前,“明我,你别生气,我——
他绕开她就走,冷笑道,“什么叫我别生气,我没资格生气。你马上就要玩失踪了,谁都没资格生你的气,你都不在乎。”
周游感觉他翻脸的样子陌生的让她心里都要滴出血来,她甚至觉得只要意志再软弱点,她可以为了挽回他什么都不在意了,感情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追在他后面道,“明我,不是的,我在乎,我很在乎你。我不想你难过,明我,我真的很在乎你,我不想你难过。但——”
他猛地停下,回过头怒道,“周游,你在乎个屁!你在乎就不会什么都不说,就不会一直在这里和我玩暧昧,就不会一直看着我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绕着你的屁股团团转!还他妈说什么下次一定嫁给我,谁他妈不知道没有下次了。你公司的事情都交代好了,在首都星的房子也转手了,个人名下的账户都注销了,你要去宇宙流浪还是隐姓埋名当个文学家诗人我都不管了,你是生是死我都不管了,你别拿什么嫁给我吊着我,你给我小心一点,下次我找到你,你就完蛋了。”
“好,我完蛋了。”她苦笑道,“你想做什么都依你,算我补偿给你,好不好,别因为这个生气,不值得。戒指很漂亮,景色也很美,而你太好了,我不能轻易就接受。我会害怕,害怕给你带来痛苦。”
他沉默的看着她。
“明我,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她脸皱起来,“我觉得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