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德内特知道他此刻一定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手上的装着求婚戒指的盒子仿佛烫的要把灼伤。

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却也觉得那枚戒指在她的手上会漂亮的吓人，漂亮的仿佛能消解他赖以生存的实用主义。

可为什么她不能把它如愿般戴在手上呢？

周游看上去比他还要手足无措，嘴张开了又合上，眼神躲闪后又落下。

她一向舍不得他难过或不快，可为什么还要拒绝他？

他第一次在为他人奉献的事业和自我服务的内心世界外，在名为生活的间隙中，品味那似乎是细水长流般的欢愉。它不同于climax时那一瞬间的剥夺感官的升腾，也不是目标实现时心潮澎湃的万能感，不是勾人心魄的性幻想和诱惑，不是让人立马就能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的短剧或段子，不是合借由职业满足的暴力与征服欲。

他所迷惑的，想要留住的，就是那一日三餐，是入睡醒来安安静静又在流动的时刻，是没什么营养却觉得肆意的闲话和小动作。

他活着，鲜活的投入在这日常的琐碎，甚至能感性的说一声，爱着这日常的琐碎。

他曾经本能的想要逃开这种无解的吸引力，似乎只要待在她身边，只要她看向他，他就能心满意足，觉得此生无憾。

可他的这辈子明明是如此的荒诞，幸福总是和他擦身而过，将他幸福的抛起便撒手不管任凭他一次次坠落。

皮尔格林降下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乌德内特·多明我被关在惩罚屋里，疯狂的拿着头撞着被软布包了几层的墙壁。撞着撞着他停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发呆，他转起圈来，舔了舔嘴角的淤青，疼痛让他咧开嘴笑出声。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走到房间的门，拉开密码锁外的保护罩，输入了一段数字。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他的一只乱转的眼来。

屋外的客厅里一片狼藉。孕晚期的毕夫·霍格撑着腰跪在地上收拾被打碎盘子和散的满地都是的食物。

“哎呀，你大这个肚子，放着我来收拾。”毕夫·霍格的嫂子毕夫·伊莱从厨房拿来扫帚，赶紧道。

“没事、不用，我都习惯了，”她慢慢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笑了笑，“早知道就用原来的铁碗了，怪我想着趁着你来作客用这套漂亮的餐具。等会让毕夫买点吃的回来。”

伊莱给扫帚套上垃圾袋，把地上的汤汁都扫到簸箕里来，“你啊——”，她顿了顿，“每天整这么一趟，累不累。”

她想起刚刚的混乱。本来自顾自的在房间里一边翻着书一边敲着塑料水瓶的孩子见到弟妹端出来崭新的陶瓷餐具就开始发作。他莫名其妙的面目扭曲的大叫大喊起来、朝着不自觉想要阻拦的她吐口水。

“别这样！乌德内特！”见他一把把茶几抬起来翻到一边，把柜子的抽屉一个个抽出来摔到地上，温馨的客厅瞬间变得如暴风过境，她愣住后，回头见霍格还在摆着菜居然没什么反应，便拿出对自家孩子管教的语气一边喊一边上前，“你个坏小孩！一看你就是个惯犯！”没想还没抓住他就被他抬脚踢到膝盖。

霍格见到自己嫂子被踢到，吓一跳，还没走过来就听伊莱尖叫道，“你还打人？你个没教养的东西！”，后抬起手就在他背上打了一掌。

霍格皱了皱眉，赶紧走过来把想把推搡的一大一小拉开。

伊莱瞬间被乌德内特一拳拳乱砸在腰上，一边又被他抱住手咬下，她一边尖叫一边掰开他的嘴躲避，却被他死死拽住衣服无法抽身。

霍格脸冷的吓人，她不知道拿来的力气从他上跳下窜的混乱中抓住发狂的孩子，把他从伊莱身上拉下来。乌德内特挣扎中还在乱踢，她的腿和肚子也挨了几下。霍格发出几声闷哼，脸上闪过痛苦，但还是毅然决然的面无表情的把乌德内特拉向一个房间。

小疯子却神奇的安静下来，不再大喊和打人，只是挣扎着被拉进一个除了软布包裹着墙壁外什么也没有的小房间。

霍格没有像伊莱一样打骂或指着他的鼻子一样指责，甚至看不出她生气了，只是坚定而有力的的对他说，“不许打人和砸东西，你要去小房间隔离10分钟！”

她不管身后开始的人已经在把脑袋往地上哐哐撞击，把墙上的计时器调到十分钟后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把门反手锁上。

伊莱心有余悸的看着混乱的客厅，和走出来的弟妹对视一眼后二人不约而同的走到沙发边躺下。

“你肚子没事吧？”伊莱揉了揉隔着衣服咬上的手臂和被踢到的腰，“这和挨了枪似的。”

“我还行，”霍格躺下才的感觉一阵眩晕袭来，她闭上眼缓了缓，睁开眼看到自己上午收拾的客厅变得和强盗入室一般，也气的不行，但还是说，“嫂子你呢？你是被踢到腰了吧，对不起啊，我去拿点冰块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你多休息会儿，我本来就是来照顾你的。你怀着孕，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第一位的。”

霍格没有接话，而是说，“但嫂子，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别打孩子，孩子都会模仿的。乌德内特情况不一样，我们家规矩也不一样，你放着让我来。”

伊莱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霍格。

弟妹三年前从战场上捡回的那个不会说话的蜻蜓种，孩子的信息被挂在在皮尔格林的领养名单上几个月无人问津，他们就干脆彻底让这个孩子留在了家里。她一直不赞同这事，霍格说自己嫌生育麻烦，可生几个正常的孩子不比养这么一个问题儿童轻松。

她当初见的第一面就觉得这小子年纪小小眼神却狠厉的吓人，心想这样的孩子就算养大了也绝非善类。但既然是别人家的选择，她怎么好干预。结果，好了吧，这个战场孤儿不会说话就算了，还一身的身体缺陷和发育障碍病。和自己白白净净的可爱孩子不同，长得又小又黑，性发育也有问题，说不定连孩子也生不了、熬不过发育关，还动不动就打人、自残、摔东西，大吼大叫，都七八岁大了，夜里还尿床。

领养个这样的孩子，真是造孽。现在沾上了，就扔不掉了吧。

“哎……我去拿扫把来。”想到这里，伊莱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她有些脸红，她自己也是个妈妈，却不能像霍格一样冷静的处理行为问题，反而失态。对这个孩子的厌弃到了极点又变成了一丝不愿提起也无法解决的愧疚。

她知道战争孤儿很惨，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可是这样的小孩就算养大了，会有人爱吗？父母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孩子的痴痴傻傻的过上只能自理的生活，生活的乐趣，生命的奇妙他又能感受几分吗？

如果是自己的小孩是个这样的缺陷，她也就认命了。这是她自己的骨肉，她咬着牙也会把他拉扯大。她突然想到这个小疯子也是有自己的亲生父母的，可他们不就抛弃他了嘛？

如果她是他的生母，自己应该不会抛弃他……的吧？

何况，这个世界就是物竞天择，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孤儿，也有讨喜和不讨喜的。他的丈夫和他的妹妹，虽然是在孤儿院长大，不也都成了军队里的一表人才，有了赚钱独立的本事了吗？

说实话，这都看命，争气的就是争气，烂泥就是扶不上墙。说不定对这个孩子来说，不干预让他的命运反而比现在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痛苦要更好？

大门响起开锁声，毕夫·多明我带着一身雪色抱着一个纸袋进了屋。他把外套脱下，抖了抖，外套上留下粉雪融化的湿痕后被整齐的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他看见屋内的混乱，也是云淡风轻到可怕，他平静的喊了声“嫂子”打招呼，后他把纸袋放在客厅唯一还正着摆放的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