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ICU的时候，每周会有探视的机会。见他穿着公用隔离衣沉默的站在昏迷的父亲的床边，有好心的医护人员走过提醒他，可以和患者说说话，说不定对病情有好处。

他当时就觉得这太傻逼了。

面对一个昏迷的人他说什么都是自我安慰。而他什么安慰也说不出口。他就这么静静的来，静静的走，然后在ICU外的长椅上，听着鼾声、哭声，闻着脚臭、汗臭坐一会，然后赶回军队训练。也就是在那个晚上，他意识到，他不能止步于厌弃自己的卑劣给别人带来的不幸，他有弟弟妹妹，有病中的父亲，无论用什么办法，他得快速的出人头地，快速的拥有保护他们的能力。

命运还是操蛋的傻逼。三年过去，他成了军队里升军衔最快的一只虫，但靠收缴的战利品的分红还是抵不上滚动的住院费。他不再期待，不再指望，可以低声下气的向恩师借钱，向同窗卖惨，无视自己的痛苦假笑着说无所谓，拼劲全力的维持现状，现实却是倒下的父亲的生命就像是一条风中的蛛丝，似乎什么动静都能将它吹断。

似乎首都星有什么高级的再生医疗科技，连终末期的肿瘤都可以治愈。先不说那只属于贵族的技术和高昂的费用。就算他开着机甲带着父亲硬闯跃迁通道跨过皮尔格林和首都星隔着的几千万光年，他也难逃非法入境后均会被驱除判刑的境地。

他闻到了点臭味，便知道是父亲拉大便了。他从床底下翻出盆子，到厕所打了点温水放在一旁。拆开纸尿裤，臭味扑面而来，他却眼皮眨都不眨的熟练的擦拭起他的身体。

毕夫·多明我过去都是个坚毅又内敛的蜂族军雄，乌德内特他还记得，小时候他不听话，是养母拿着扫把在他屁股后追。他那个时候傻，不知道躲在养父背后有用，无论离家出走多远，总能被母亲捉到，按在惩罚角那里面壁思过。

他花了三年才学会自理，还没学会完整的说话，养母便病死了，只给沉默的蜂族军雄和多动易怒傻了吧唧的蜻蜓族养子留下一本厚厚的教育手册和一对双胞胎婴儿。

一家的重担落到了毕夫·多明我的身上，乌德内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一边照顾婴儿，一边按照严格按照养母留下的训练计划教会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气、说话、社交的，又是如何照顾丧失挚爱的自己的。

那种无声的训练、督促、期待、包容、失望和振作，像一条锁链又如同求生索一般牵在他的手脚上。训练、奖励、惩罚的循环，教育机构、家两点一线的生活组成他的整个学龄期，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溺死又在获救的边缘。这便是特殊儿童父母对于儿童的爱，对于一个在社会看来是异类的孩子的爱，这便是特殊儿童的童年。

母亲借父亲的手教会过他很多自我照护的办法，譬如有意识的识别自己的感官，逃离不喜欢的刺激，注重运动调节和注意力转移，这种事无巨细的教育和安排和他秩序强迫和容易失控的情绪构成一种奇迹般的平衡，又花了三年让他能勉强看上去像个正常的青春期男孩。

达到母亲设定的目标后，父亲便把他送到了皮尔格林军团当兵。而当他知道父亲把弟弟妹妹托付给远房亲戚照顾，他来到肿瘤病房第一次看到父亲的虚弱模样，他才知道父亲已经诊断癌症半年，心肺功能都衰弱到脱离静脉就药物不行的程度了。

他从来没问父亲为什么在早期尝试再生技术的治疗，因为家里的存款早就在支付他的机构训练费和医疗费的时候用光了，后来养着一家人的靠的是微薄的退伍补贴和父亲的到处干杂货的零工费。

从此，皮尔格林的战场上便多了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在父亲的病床边坐了一晚。

次日，他叫来黑救护车，找医生办了自动出院。

回了家中仿佛过了几天以往的日子后，父亲永远的睡着了。

他再次被抛下。

命运就是一坨狗屎，无论谁提起，他都会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