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啊,周游。等会又要出门了,我好累——”他像个橡皮膏一样黏在他的背上。“充会儿电。”
她快速的把碗洗完,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
她转过身抱上他,她亲亲他,想要深入,却突然被他拉开距离。
他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罕见的有些犹豫,“那个——”
“我下午要去看战亡的士兵,我现在有点不在状态。抱歉,可以等到晚上吗?”他一脸歉意的问。
她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不用道歉,宝贝。”她转回柜子,把碟子都放回架子上,一边说,“拒绝性关系和行为是你的权利。无论是朋友、恋人还是夫妻关系。”她偏了偏头,回头,放松的说,“虽然有点像说教,但我真是这样想的。这样直接的表达也最有效。”
他沉思片刻,“你这种说法让我感到很新颖。但我感觉不坏。”
她眼睛转了转,“你愿意听我聊点抽象的东西吗?你也可以拒绝。”
他把头埋进她肩上,“你总是这样对我,我怎么会再拒绝你。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作为你拒绝我的补偿,我洗碗洗的手酸了,你抱我去沙发上。”
他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但他还是轻松的把她平抱起来,来到沙发上。
“咳、咳,我要说了。两性关系中是两性文化中矛盾、误解、刻板印象的高发区。我想,这可能是和功能、角色天然对立有关。”
“是的,两性的区分往往比较明显,比如体格、气质、相关的消费品。”
“但其实两性之间的相同处比不同处要更多,我更相信是环境塑造了两性的社会性差异。”
“绝大多数人的观念从属于社会环境的主流观点、规矩,甚至离不开阶层。”她把手举在乌德内特嘴前,“采访采访你,你的观念是从哪里来的。”
他亲了亲她的拳心,“父母、老师、同学、你、电影、电视剧、广告、身边的人,等等。”
“我也是的,宝贝。”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他的胸前,“但我们被塑造成不一样的角色。譬如男性是强壮的、坚定的、理智的、有野心的。他一定是有欲望和能力的,男人的爱往往被比作征服,他得用自己的能力去战胜那个羸弱的自己,打败那个羸弱的女人,让她心悦诚服。”
“周游,你总是习惯性的去解构身边的一切,这不会让你忘记事物本身的快乐吗?”他突然问道。
“有可能吧。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开心啊。我觉得,能给人带来更高纬度的快乐。”
他点点头说,“实际关系中,彼此并不是商品,大家也不是在互相利用的物质关系,你说的这个两性的主流模版,并不适用。甚至,像你说的那样,会带来误解。”
她忍不住亲了他,“说的真好,宝贝。你能轻松的就把我抱起来。你很强壮。也很理智。你的现实自我和理想自我是一致的,你会有自信。但比如说,因为衰老、疾病、压力,或者,不再强壮了,不再保持理性,或者你的身体变得不符合主流审美,你照着镜子,觉得自己很丑陋,很差劲,心理学上看到自己身体产生的情绪和行为反应叫身体意向(body image),你会失去部分自信。但实际上,衰老、疾病、压力、情绪波动、感性、不完美,太正常了,它不挑男女,都会降临到我们身上。”
“我同意。每个人都可以追求正向的身体意象。你描述的心理反应更像是教育者对于儿童的想法。刻板印象,或者说标签、主流的二分类,其实是一种高效、简单的认知和管理方法。比如说,”他嘴角抬起来,“强壮的丈夫,比柔弱的丈夫,更能你让‘有感觉’。”
“说的也算对。如果你也很满足自己的强壮,这会是种促进男性气质的正循环。但,或许是我自己的价值取向,强壮是少数,弱小的是大多数。完美符合标签的是少数,不完美的才是大多数。比起你的强壮,你的柔弱才是我更关注的事情。我得说,我爱的是你的强壮,我爱的更是你的柔弱。”
乌德内特的脑子被周游突然的告白冲击的嗡嗡作响,“你爱……什么?”
“我说我爱你的柔弱。”
“你爱我?”
“我当然爱你啊。”
他捂住眼睛,撑起不多的理智道,“你继续说,你爱……我的柔弱,所以呢?”
“我不是说拒绝某种关系和行为是你的权利吗?在二元区分强弱的视角下,这是个弱者观点的发问。只有弱者会被伤害,有失权的风险,所以你会感到奇怪。”
“但我觉得这也和人们很少讨论这个话题有关,毕竟换成拒绝偷盗是我的权利,就完全不奇怪。”
“是的,所以,你多拒绝我几次,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好,不过你不准去干奇奇怪怪的事情。”他蹭了蹭她的鼻尖。
她讪讪摸了摸鼻子。
“你很特别,周游。”
“并不是我怎么样,而是我选择了这种游戏规则。如果,你也遵守它,这种自信感和满足感会一直陪伴着你。”
令人安心的温度传来,方才的惶恐无影无踪。
“说困了。”她摆烂似的倒在沙发上。脚搭在乌德内特身上。
他自然拿起光脑就开始滑动,全神贯注的投入工作。她一想自己这几天干什么事都哈欠连天,效率格外低,假装愤怒的把脚踩到他脸上。
真是信了他说自己有表现焦虑的鬼话,被他半哄半骗的半夜爬起来较劲。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喜欢看她生气的表情做各种事。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丝毫不觉得联盟司令被人踩脸有什么问题。
“帮本小姐捏捏腿。”
他看的入神,但还是点点头,就这这个姿势给她捏起小腿来。
等他处理完公务,回头发现周游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反应过来他已经低头亲上她的脚背。
他愣了愣,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不足且愚钝的人生能否承受这样的情感。
他躺下,把手伸进她的肩膀下,搂着她的背,罕见的午睡了一会儿。
沙发上,两个人影交叠在一块。静悄悄的。
烈士陵园。
乌德内特把最后一个骨灰盒嵌入墙上的空隙内。军人公墓的主体是一面巨大的墙体,每一个格子内放着一个骨灰盒,格子上刻着名字、军衔、番号、牺牲地点。既往牺牲的放在地下,新的放在最上。远看像一面从下至上变暗的数据墙。顶层是空的,留给未来将战死的士兵,也留给他自己。
他将一个骨灰盒前AI结合众人回忆虚构出来的全息投影关上。
他站在墙前面,全团站在他身后。他拿起名册,开始点名。
“乌德内特·艾尔——”无人回应。
“毕夫·斯汀格——”
“安博——”
“乌德内特·德力西——”
……
“默哀!”
军车鸣笛三分钟,降半旗,他把帽子脱下,低下头来。
他第一个走上前送上鲜花,敬礼。
待献花仪式结束,他开口道,“这次战役,我们一共失去了323人。这次的战役死伤超过往年,有意外,也有过错,责任在我,你们可以怨恨我,但你们必须记住你们死去兄弟姐妹的名字。他们之中,有多年回到皮尔格林后一次都没来得及回家的,有客死他乡的,有连尸体都无法找回的。这就是我们的结局,给我记住他们的名字!替死的人给我好好活!我保证,只要你活着,我让你带着荣誉,带着钱,带着家人,好好退伍!”
“记不住就别当这个兵!!”
“敬礼——”
三声枪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今日的训练还会继续,所有人被默默带回演练场。有的人蹲在地上哭,有的人站着不动,但没人指责他们。司令转回身看向那面硕大的公墓墙,他每次追悼会后都会静静的站在那等所有人离去。
等仪式结束,乌德内特和斯里皮驱车前往皮尔格林的部队医院。一些伤员还在医疗仓内养伤。
他走过那些仿佛睡着般的身体,来到了位于最里侧的一座医疗仓内。
里面躺着个有些婴儿肥的女青年,仿佛安睡般。下肢突兀的残缺,只留下丑陋的断面。
一旁睡在折叠床上的女人听到二人的脚步声,睁开疲倦的眼。
“乌德内特司令,您来了。”
“您好,弗莱母亲。这些天您辛苦了。弗莱怎么样?”
“医生说生命体征很稳定,伤口也一点点好起来了,没有坏死。感谢太阳神。”
弗莱·普瑞是第十三军寄生种特种战队的一名士官,自从他被调任到玛恩海后她就一直跟在他后面。直到这次她申请回到寄生种部队作为一线将领参战。她的腿在和新型原始虫族战斗的过程中被截断,由于失血过多,被送到医疗仓后,脑部也有不可逆的损伤。
军医接到人的时候,也忍不住摇摇头。
“司令啊,普瑞是家里最乖,最聪明的孩子,她当初吵着闹着要当兵,我们都不同意,但拧不过她。”
弗莱·普瑞的母亲在听闻弗莱重伤后的消息,第一次坐上离开玛恩海的星际火车,千里迢迢的赶来皮尔格林。她明明在家里是听到自然灾难新闻都会抹眼泪的人,见到女儿残缺的样子,却忍住了悲怆,拉住长官和医生的手,说“谢谢你们救她回来。”
她人在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所有人都害怕她会崩溃,但她奇迹般的保持理智听完了所有情况说明,做出恰当的医疗决策,撑到了最后。
目前,她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女儿病情的好转,和拉着探病的军虫聊聊旧事。
她和乌德内特站在医疗仓旁边,望着弗莱的脸,“普瑞在军营意志消沉过一段时间,我们都让她回家。她不听。好在,等到司令来。她那段时间每天过的可开心了,说自己拿了军功,要跟着司令去首都星当大官,说要带自己的部队。每次打电话,眼睛里都发着光呢。我们也替她高兴——”
“结果——”她忍住泪,仿佛再怎么哭也不擅长忍耐这种悲伤。
“弗莱给我吃过您做的腊肉,她说她妈妈做的腊肉是玛恩海最好吃的。她每天五点就到操场训练,是营地里最勤奋的孩子之一。她的战斗天赋也很高,是最好的寄生种士兵。”
她哭出声来,“我、我想要听她说话,我想看她睁开眼……”他沉默下去,拍了拍阿姨的背。
再多功勋和补偿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要孩子醒过来。他没有父母,可以成为战争机器,他的士兵却多数都有自己的家人。如果连生命都不能保存,再多的荣誉和理想有什么用呢?
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出病房,他突然听到一个病房内几个伤病的议论,
“我们和司令说是同吃同住,可最后呢,他受伤住VIP病房用最好的医疗仓,我们受伤就躺在这里,用个普通医疗仓都要排队等半个月。人家现在痊愈出院,跟着大公司女老板美美谈恋爱呢。心里从来没有我们这些兄弟!”
“你别说了!”
“凭什么不能说,都是军雄,凭什么他现在住豪宅睡女人人模狗样,我就这辈子都是个残废!”
斯里皮愤怒的就要往门内冲,被他拦住,摇摇头,只是有些淡淡的说,“去找医生聊聊。”
他走入医生办公室,军医们见到司令只身一人来到病房十分惊讶,纷纷站起身敬礼“司令,您和斯里皮上校怎么两个人来了,我们都没能好好招待您。”
他摆摆手,问,“医院医疗仓满足伤患需求吗?”
“皮尔格林的部队医院原本就没有收治军团级伤员的能力,但好在本地的拜奥医院几乎把所有病房和物资捐赠给部队,作为伤兵医院。诊治活动才以正常运转。”
他点点头,心想欠她的人情又多了一个。
“但整体还是紧缺的对吗?普通士兵等待再生治疗有多久,会不延误病情。”
“我们已经按照病情轻重缓急进行管理。器官衰竭一天,断肢大概是三天,普通外伤是五天。这里不比首都星,在战时已经算是理想水平。 ”
“你做好转运伤员的准备。两天后跟着大部队回去首都星。”
医生有些惊喜的道,“我们要回家啦?”他自己是首都星人,跟着部队调配到皮尔格林,早就想要回去了。
乌德内特点点头,又问,“弗莱·普瑞中将的治疗有什么困难吗?她的脑部情况怎么样?”
“她的缺氧缺血性脑病已经发生,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她只能以植物人的状态生存。但如果使用拜奥的基因治疗技术,或许可以把死亡的皮层细胞给救回来,恢复意识。不过也有反而疾病恶化导致死亡的可能。”
“钱的事情你让家属放心,军队会全额支付。如果手续太慢,先用我之前给你的那个账号里面的钱付上。不要因为这个影响了治疗。其他的,就听从家属的决定吧。”
他又询问了一番其他伤员的情况后,离开了医院。
他打开光脑,给周游发了消息:你在哪呢?我去接你?
周游很快回复:我在拜奥的实验室,你呢,今天顺利吗?
乌德内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眼时间,发:我去接你,你十五分钟后到正门就可以。
周游:好的。
他把车开到实验室门口,周游早在那里等待。
周游上了车,他摸上她的脖子,问到,"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出门的时候你还睡的很香。"
"大概一两点,你才是没睡多久。"见他一脸倦色,她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现在就想回去洗个澡在床上躺着。"若是以往,他早就去训练场疯狂的训练解压了。但他现在更想见到周游。
她倒在椅子靠背,"我也是,晚上别做饭了,随便在楼下吃点得了。我们去吃汉堡薯条,怎么样?"她又来了精神,做了起来,问他。
"可以,可以。"他启动车回家。
二人吃过晚饭,他先去洗澡。等她洗完后,他居然抱着猫在床上睡着了。她笑了笑,给他盖好被子。关上门,走到客厅,席地坐在茶几旁,打开一本看上去就很有年头的纸质书,做起笔记来。
过了一会,门响动一声。她赶紧把书藏起来,装模作样的玩起光脑来。
"你怎么能让我先睡着?"
把她压倒在地上,带有侵略性的吻上她来。
“我白天不是告诉过我喜欢的游戏规则嘛,现在我要继续实施它,你看好了。”
她把两条尾接在一块,和他吻了起来。他感觉她的爱意一如往常。
比起以往的狂风暴雨,他更像身处被点燃的荒原这种温暖仿佛要将他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