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什么?”乌德内特坐在驾驶座上,将车停在路边,无奈的笑着问坐在副驾驶上正在一点点抹着眼泪的周游。
“歌……太抒情了。”她带着点点哭腔道,“我没事。”
他于是把车里悠扬的纯音乐关上,从柜子里取了颗糖,她之前说过好吃他就放了点在车上。又在中控台上点开部轻松的动画电影给她放上,“吃点甜的,那我继续开车了?”
他感觉有很多东西都朝他袭来,他心里就像有一片梅雨季节的灌木丛。上面一刻不停的长着蘑菇,植物生长衰败腐烂,又生长。
他多想有个人能蹲在他旁边指着说:这个有毒,不能吃、这个好吃。
多想有个人能在苔藓上的小花凋亡前告诉他,这是什么,它多久会再开,它有什么意义,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多想有个人陪着他拿来大大小小桶盆,他有那么多事的不明白,那么多美好看不见,可他不确定这场温柔的雨能来多久。
他不知道怎么爱人,他已经给过她他最拿得出手的特权、庇护和财产。可这比起她给他的不算什么。
她方才的话只要一不留意就会在心里回荡,震耳欲聋到他都不知道如何反应,让人弄不清是喜还是悲,仿佛置身混沌的羊水。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打稳手里的方向盘,他要回去给周游做午饭,他至少懂得照顾人的道理和方法,在弟弟妹妹身上已经练习和检验的很好。不能饿肚子,不能生病,不能让对方难过,要一起生活,要建立共同回忆和习惯,要培养深厚感情,要展现对方喜欢的那一面。
周游喜欢他?
不对,不能想周游喜欢他。这种混乱的状态下,他会发情的。
不好,他思维又奔逸了。
“你介意我放一下新闻吗?”他轻轻问。
她嚼着口里的软糖,像只松鼠一样,摇了摇头,“当然不。”
新闻广播被打开,果然是首都星共促会暴动的新闻。
终于等到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听到过去亲身经历的事,周游饶有兴趣的撑着下巴听着。
“反蝶族政府成立,你很开心?”他忍不住问。
“当然。以前我不能说,我现在能说了。圣殿和原来政府就是一、坨、大、的。”她夸张的强调。
他被逗笑,“那我也加入反蝶族政府得了。”
周游想象了一下,笑出声,“那圣·西门要气死了,江山拱手让人。”
“这联盟本就不是他的,他当独裁者太久了。没有这次起义,我们几个非蝶族势力也会想办法把他拉下来,所以他才这么迫不及待找我开刀。”他轻描淡写的拨动转向灯,从高空快速路下到地面的居民路上。
“养虎为患,痛并快乐着~”
“本想我如果这次撕破脸就逼他下台。但还是谢谢你,周游。你维护了我的名声,你站在我旁边帮我说话,从来没有虫这样做过。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真的。”
他不敢说的其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爱她。
“就做你现在做的,给我做顿饭呗。”她看向窗外。
七天前的这个时候,乌德内特的童年评价和病历被传的全网乱飞,有人在网络上诋毁他是原始虫族的间谍,有人说他隐瞒病史,欺骗民众,活该受伤昏迷,有人说下等种做的sb决策害了虫族,也有很多人可怜他,觉得他身世凄惨,苦尽甘来,可惜最终落得个昏迷不醒的结局。也有人替他发声,说他是个好虫,好司令。
她气不过,一条条反驳过去,被人却顺着的ID看到了她发的乌德内特的照片,被骂“脑子跟着脸跑的梦女。”
“没事的周游,就算我被别人知道了我的出身也没关系,陌生虫的评价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她皱眉转回头来,“你是公众政治人物,一旦不忠和背叛的评价粘上,你的军政生涯还要不要了?你的士兵要是背地里都蛐蛐你,你还怎么服众?”她又愤怒的抱起手靠回座椅上,“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在这种情况下处理不好,我就是替你不值,凭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你不是出生贵族,就因为你那个傻逼出生评价,你就要被这样对待?”
“凭什么他们能评价你啊,他们是老几啊?就敢这样对你?”
她又抹着眼睛哭起来,好像自己很委屈似的。
他第一次把车歪着屁股停在车位上。出了主驾驶座,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周游从位置上正着抱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家。”他拍拍她的背。他用衣服盖住她的脑袋。感受到他的气味顿时从前后环抱着她,她抽泣的更厉害了。
他只是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稳稳的朝家走去。
她坐在他的手臂上,抱着他的脖子,重重的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就知道喂我吃东西,也不帮我说话。”
他肩膀被重击,抖了抖,差点把周游掉在地上。忍痛按电梯上了楼。
“叮——”电梯来到一层。
一个阿姨牵着狗见到电梯内抱着一大坨伸出两条腿的东西的男人吓了一跳。男人歉意的笑了笑,她才看清衣服下是个姑娘,顿时目不转睛的打量起来。
她心想:这是顶层1901那个养猫的大平层单身男军雄?!前两年不还移居到首都星吗,现在女朋友都有了?OMG,现在小年轻真是的——
小狗认识到自己的立场,叫了两声。
姑娘抖了抖,雄虫安抚性的揉了揉衣服下的脑袋。
“叮——”
阿姨终于牵着狗扬起幸福的嘴角离去。
周游发出绝望的吼叫“哎呀呀呀呀,乌、德、内、特!!!!我的脸都丢光了!!!!我要下来!!!!”她挣扎起来,但那里拧的过一个军雄。
“不行,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要对你说什么。不过什么叫不帮你说话?”他之所以平静的问,是因为他的情绪处理系统早就在见到周游的那刻宕机了。
上次这样,还是养父离世的那天。妹妹洛里亚曾经有一次谈心和他说,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哥是没有心的,因为爸爸死了,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直到她几年过去了,有次几人从家里,翻到爸爸给他写的日记。她和弟弟正在开开心心的回忆,厕所便传来他狂吐不止的声音。她扶他的头一看,才发现他正无声泪流满面。
她叹了口气,说哥,以后找爱人,一定要找个心细点的。算了,让我给你把把关。
他当时拍了她的脑袋,“小屁孩,读你的大学去。哥哥不用你管。”
“不说话是因为你不能帮我一起骂那些恶意揣测你的人。你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傻逼没必要和他们计较是吗?”她从衣服里抬起头来,眼睛红彤彤的。
“倒不是因为他们傻逼,而是他们除了背叛外,说的都是对的。我确实是个出生评价很低的人,那个评价在那时候是很正确的,没有我,它们不会为了养我这养子,花那么多钱,养父母可能就不会死。比利和洛莉亚或许就会有个完整的童年。我想了很多年,我的结论也还是这样。"
"我是个傻逼,命运也是个傻逼。但谁都不该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对吗?"
他抱着她进了门,平静的问,"能帮我把外套套在衣架上吗?"
她流着泪照做,把外套用空衣架撑起来挂在了令他舒服的某个挂钩上。
"我的暴躁和冲动也是存在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控制到不影响正常社交和生活的程度。只要我不再装,我随时都可以被精神病院收治。没有任何一个士兵应该把性命交给这样的长官,哪怕我现在评价一直维持到S。"
他抱着她来到厨房,猫围在他脚边叫唤。他给她端来了一杯水,"喝点水吧。"
"周游,我真的很感激你为我说话。我甚至在奢望,如果我在最悲伤的时候遇到你,我会获得怎样的救赎。但评价本身确实能帮助人,我不能因为我是被淘汰的那一拨人就说评价体系一无是处。它可能不够有人文性,但它是高效的,也是有正面导向的。没有那张领养评价,就没有今天的我。"他抱着她终于坐了下来,吻了吻她。"不要觉得不高兴,就当我为我的悲惨找补一下。卖弄一下茶艺。"
"一点好都没讨到,还茶艺。"
"这不是抱上你了嘛。"见她捂住自己的心脏,装作很心动的样子倒在他身上,他闷闷笑了几声,把头埋在她肩上。
怎么办。要怎么办。
"我确实不怕评价,但是我怕我伤害到你们。我已经做过很多错事,害死过我的父母,害死过很多士兵,这些都是对我的评价。你不用劝我,周游,我知道你能说什么,说不是我的错,说我也帮助过很多人,说这是我对自己的误解。可事实上,有些误解一旦解开,我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我宁愿维持现状。"
我该如何对待你,我善良的爱人?
"总之,我想告诉你的事,不用再担心我。不要为担心我而哭。也不用为那些屁都不了解的人的话而哭。"
"这算是,说出什么了吗?"他问。
"做得好,宝贝。"她点点头。
"我有点苦恼,我应该去做饭,但我不想把你松开。"他慢慢道。
"我也不想。饭晚点吃也没事。"
"可,不太行。我等会还要出门,军营里还有些事。你知道的,首都星出事了,两天后得回去,我会开始忙起来,对不起。我知道你是来皮尔格林出差的,你应该没那么快回去,但我还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我会把非必要的公务往后排,”他看了眼时间,”我们大概可以在一起待43个小时。无论是□□、看书还是什么都不干都可以。可以吗?抱歉,我现在精神有些异常。我可能有时候说话会很奇怪。不过,可以吗?"
"可以。"
"不过,我们之后在首都星还会见面的对吧?"
她沉默下去。
他快速干笑了一下,"抱歉,当我没有问,宝贝。我们先享受现在吧。不用想那么多。交给我就好。"他将她抱在沙发上。"我去做饭。你刚才在会议室大杀四方累了吧,现在想吃什么?"
他径直走向厨房,"两菜一汤可以吗?"
"嗯。"她点头,有些手足无措的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联盟政局剧变:圣·西门主席被共促会关押”
“圣·西门在圣殿圣事仪式上遭袭,圣殿军团、第五军团长与第一军发生冲突,3小时内解除第一军团武装,扣押圣·西门主席、圣·德普提副主席、圣·威第一军团长等数十余人,无身亡人员。共促会首领格拉斯携圣女阿加塔随即通电全联盟,提出建立“多种族政府”,“种族平等、种族团结、共同发展”等十大主张。”
新闻记者一脸严肃的播报着政治新闻,她把电视声音调大,坐到开放式厨房前的吧台上,剥起了橘子,“首都人都说等着你镇压叛乱,你在这做午饭,可以吗?”
他看着即将烧沸的水面,不紧不慢的又架起一口锅煎起肉来。
“镇压很容易,以共促会现在的兵力,光靠十三军就足够。”他把面条下到锅里,“煎肉要放辣椒吗?”
“都行。你要吃你放吧。”她把第一瓣橘子塞到他嘴里,“酸吗?”
“很甜。”他嚼了嚼,“我不专门吃辣,就不放了。”
她塞了一块道嘴里,被酸的眉毛都撞到一块。见他扬起嘴角笑了,就着笑意吃完。“但圣·西门还在共促会手上呢。你就不怕对方撕票。”
他今天很累,或许是因为上午那个糟心的调查会,也因为今天是追悼会和探望伤兵的一天。但见到她熟悉又轻快的表情,他觉得轻松不少。
“共促会统治不了联盟的十大星系。虽然各中种族都苦于蝶族打压,但主要矛盾还是聚集在首都星。即使占据政府,主要生产资源还是掌握在蝶族阶级手上。如果不革命,真正的多种族政府很难进行。可况现在还有个想坐岸观火的狄奥多罗斯。格拉斯的本意是想要彻底的暴力革命的。但他拉拢不了圣·西门,拉拢不了狄奥多罗斯的,但他拉拢了圣女。”
他带着笑意看了着周游,周游的心不禁狂跳了起来。
“有可能是拿种族平等的美好理想哄骗了圣女,圣女便让他听话的狗们一只抓了圣·西门,一只控制了联盟大厦。”
周游点点头,“确实,蛾族军在蝶族护卫解除武器进行圣事时控制了圣·西门。螳螂军则同一时间占据了大厦。反抗的过程进行的还是很顺利的,几乎没有什么伤亡。毕竟主要军队都在前线。”
恰到好处的香气冒了出来,乌德内特把肉夹了出来放在一边,又往锅里放入切好的蔬菜。
“好香。”周游走到灶台前,乌德内特夹起一小块肉举到她嘴边,她呼着气吃掉,发出赞叹,“好好吃。”
他熟稔的把加入烤肉、芝士,把煮好的面拌入,撒上芝麻。“只要把圣女控制了,蛾族族长会自己把圣·西门送给我的,共促会的联盟就从内部瓦解了。”
“如果圣·西门已经死了呢?”
“那就很不幸,首都星要内战几年了,联盟也会解散。圣·西门虽然是个冷酷无情的政治家,但是是首都星和地方星利益主动调节者,也是他为了一边用少数种族利好政策安抚少数种,一边继续维持着贵族的生产方式。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无论是狄奥多罗斯,还是现在这个格拉斯,还是蛾族的莫斯·米迦勒,都很让联盟的其他星系信服。”
他把餐盘摆上餐桌,把电视按停。见周游愣住,问“怎么了?”
周游古怪的指了指电视,“你家吃饭不能看电视?”
“不行。”他下意识道,又认真想了想,“不行。吃饭看电视有很多坏处,比如,会导致消化不良——”
“好好好,客随主便。”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挑起香气扑鼻的面条塞入口中,给出评价,“好好吃!”
乌德内特都忘记动餐具,认真的盯着她咀嚼的样子。
周游咽下一口食物,顿了顿道,“目前首都星上其实还有两个还算有可能的人选。”
“谁呢?”
“你快吃饭。”她督促道,直到他拿起筷子才说,“一个是圣女。她既往都在推动种族平权运动的进行,她先前做的医疗改革、救灾、教育哪个不是克服困难才成事的项目,都给她奠定了口碑。如果是她按‘多种族’重组政府,利用圣·西门和联盟军进行谈判,是有可能实现初衷的。”
他点点头,“对的,所以我也在等待她的谈判通知。还有一个人是谁?”
她白了他一眼,“那当然是大名鼎鼎的‘联盟的刀尖’,明我阁下了。”
见她故作阴阳怪气的态度,他笑了笑,“这取决于首都星的情况。不过,我一向觉得圣女过于天真,不适合当个政治家。与其和她合作,不如,拿着‘救主席’的态度自己当老大。我该感谢圣女,把首都星完好无损的送到我手上吗?”
周游也弯起眉笑道,“所以圣女不会让圣·西门死掉,等你谈判时,你会看到圣·西门获得好好的。”
他抱起胳膊,“你倒是懂她。”
她耸了耸肩,“女人的直觉罢了。谁叫我们都很天真。”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很假,你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道,“那个、等会我来洗碗吧。”
他刚说,“不用——”就见她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几天你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谁也不累。”
他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
“乌德内特,”她忍不住道,“你抱着我,我不好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