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的夜晚，缪喆发现他的热牛奶没有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反复偷瞄着手腕上的表，脸上细微的撇嘴皱眉的小表情，似乎在说：是这个时候啊，人呢？怎么还不进来？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他忽然记起，五天前晚餐时，那人好像说过：“过两天晚上我要去上班，会很晚回来，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这个“两天”，原来是虚指。

缪喆想去验证一下，于是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假装出去倒水。

他在家里悄悄晃了一圈，没见到半点人影，最后来到程浩祥房门前，缪喆轻轻转动门把手，然而推门后，里面也是空无一人的，他不在。

缪喆当时并未在意，现在人不见了才有了实感，他慢悠悠地走回自己房间，心里一时有些空落落的。

这段时间，缪喆每晚都能拥有一杯热牛奶，他没有睡前喝热牛奶的习惯，所以一开始坚决不喝，后来动过喝的心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而且，他发现，如果他不喝，那个人就会在他入睡后，进来拿走牛奶，会给他盖被子，会和他说一句晚安。

他一直都知道，可他总是对这份好，怀揣着一种既不相信又不接受、既不喜欢又不满足的矛盾情感。

缪喆打算上床睡觉前又去倒了杯水——外面还是没人，玄关的拖鞋也在，程浩祥还没回来。

他躺下后过半个多小时，大概就到了程浩祥进来回收牛奶的时间。缪喆翻来覆去，还是决定起来再去看一眼，可他还是没回来。

缪喆就这么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渐渐有了困意，不久便进入梦乡。

第二天吃晚饭时，程浩祥发觉缪喆时而会生气地瞪着他，当自己看过去时，他又倏地收回目光。程浩祥迷茫地眨眨眼，以为是菜不合他胃口，但一问他，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一连几天，缪喆都只能在晚饭时见到程浩祥一面，晚上熬不到程浩祥回来，他就会睡着，他不由得去想，这人到底要多晚才回来？

缪喆想起之前张姨说的那些所谓“上不了台面”的场所，对程浩祥这份夜间的工作，尚不清楚详情就已生出了不小的恶意。但这份恶意，到底来自于工作本身，还是因为别的那些被他伪装得无足轻重的事情？他未尝深究。

周五晚上，房间外面黢黑一片，缪喆仍是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家中。

他手中的笔有些握不住了，一边转笔一边搓着笔杆，对着本应“秒杀”的第一题忙活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写。

他一晚上喝了好多水，因而一趟趟地出去接水，再一趟趟地去上厕所，反反复复，直到他自己都嫌烦，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不回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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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经营情况有些许改善，但依旧不温不火，也就那么三两个老顾客会时常光顾，每月的收入，尚不足以支撑四楼房子的月供，何况还有日常生活开支，而缪喆打伤人的赔偿款更是让这种入不敷出的状况雪上加霜。

程浩祥做不到完全放下面馆的经营，于是听从张大娘的建议，去不夜城找找晚上的工作，万幸，他最后真的找到了。

碧水天池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洗浴中心，正缺员工，尤其是技术精湛的按摩师。程浩祥初学但好在手劲儿挺大，又肯踏踏实实跟着师傅学，因此成功应聘上学徒了。

一开始边干杂役边学手艺，他学习能力很强，远比他之前学任何东西都要快，很快他就能正式工作。碧水的孙老板待他不错，特别允许他只上夜班，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

程浩祥每天四点多关店门，去楼上准备晚饭，缪喆放学回家差不多六点，刚好吃晚饭，程浩祥吃得很赶，囫囵吞枣般将饭菜塞入胃中，他会先去收拾一下厨房，等缪喆吃完回房间后再去上班，剩下的残羹剩菜，以及洗碗擦桌的活儿，都得凌晨回来再处理。

次日又得起来给缪喆做早餐，准备开店，他每天的睡眠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个小时。虽然累，但能缓解目前的窘迫处境，程浩祥很知足。

其实只要随便卖掉一套房子，他就不用这样整日披星戴月，或许缪吉轩将房子留给他也有此意，可他不愿意。

月光如洗，月色如练，仿若清冷纯澈的流水，倾泻而下。

程浩祥看着地上细碎斑驳的树影，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轻轻磋磨着指节处新生的薄茧，手掌的角质也愈加厚实，摸上去糙糙的，颜色也有些暗沉，他双手摊开，好似掬了一捧月光。

柔和的月将夜风也驯服，万籁俱寂的小道上，风变得和煦而绵长。

临近凌晨三点了，最后一位客人加了钟，他下班也随之往后延了些。

程浩祥思索起明天的午餐，该给缪喆做些什么呢？糖醋鲤鱼？......算了吧，他做的不是太酸就是太甜，有时候炸的温度时间没把控好，鱼肉会又老又散，缪喆一口都不吃。

冥思苦想一番也没决定好，人倒是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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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缪喆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企图对抗灭顶的困倦。

一个多小时前他便怨声载道：凌晨一点多还不回来，这算什么工作？

转念又想：我在这里干嘛？他回不回来、几点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声音就这么开始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