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铺天盖地般涌来,虚景中光线渐暗,束成一条细细的竖缝。
闻渡眯起眼,盯着那一线亮光看了半晌,缓缓道:“这鬼泣花功效倒厉害,竟然是这里。”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系统做贼心虚,故意问:【你的心魔倒是层出不穷,不过这里也太黑了……这是什么地方?】
闻渡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只在微光上停留了片刻,复又扫向自己的身体。
这具身体被心魔变成幼童大小,调不出一丝灵力,他试着动了动胳膊,双臂早就在昏暗中变得绵软无力,挣扎良久,只能抬起一点微不足道的高度。
闻渡放下手,把自己往亮处挪了挪。他半倚在亮光边,轻轻呼出一口气:“果然。”
百年之前,曾有修士被鬼泣花所惑,在异香中恍然重历了一生,最后迷失在心魔中,惊神而死。百年毕竟太久,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但看今日这副阵仗,给他下的剂量恐怕只多不少。
闻渡沉沉想,堂外的禁制和他隐隐有一丝血脉联系,白蕊初的确进不来,她在这件事上倒没撒谎。那么除了白蕊初之外,还有谁会借机对他下手——此人能轻松进入闻轻寒留下的传承,还对他乱摸乱敲的行径了如指掌……这样大费周章,居然不为别的,只放了一团鬼泣花,想来实在奇怪——总不能是闻轻寒和他那个无名的爹在天有灵,给他剩了个流落在外的胞亲吧?
系统静了一瞬,忍不住道:【……我看你是想太多了。】
年幼的身体太虚弱,闻渡只思索了一阵,便觉得力不从心。他又往后仰了仰,把自己的身体尽数托付在身后一块硬板上,闭着眼道:“执念盛者成魔,所谓心魔,出自修士之心,当然不是什么善茬。如果我猜得不错,很快就会有人叩门,口口声声要救我出苦海……至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心魔从来都想占据他的神识,眼见他中了鬼泣花毒,自然变本加厉,这点闻渡倒不意外。只是他没料到,鬼花幻香下,泡影中的一生,竟会从这里开始。
真是……十分可笑。
一阵轻叩声从硬板另一侧传来,有人站在门外,童声清越:“你是谁,为什么在里面哭?”
闻渡道:“你听错了,我在笑。”
他对这位始救终弃的小小少侠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然而心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给他消极怠工的机会。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闻渡嘴里冒出来:“你是外面的人吗?”
门外那人道:“我是来做客的,听见你的哭声才误入院子里,不是有意惊扰。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幼年闻渡趴在那道狭长的门缝中,睁着眼睛往外看,“我一直在这里。”
门上挂着一道大锁,闻渡使劲把门往外推了推,让那条小缝变大一些。他趴在门槛边向外看,只看见一双精致的短靴。
系统道:【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这副幼童身体很久不见日光,乍见生人,隐隐有些晃眼的眩晕。闻渡半眯着眼,细细地看:“看我仇人长什么样。”
门外的人也俯身下来,撑着门槛看他。一双清亮的眼睛对上闻渡的脸:“你叫什么名字?你被关起来,也是因为生病了吗?”
这小孩话真多,幼年闻渡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答道:“我叫闻渡。他们说,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了以后为宗门……”
白蕊初恨不得让他死,行动上却不好做得太过。送饭的门生们一口一个献身付命,闻渡想了想,清脆地接上那个词:“去死。”
“可那不是你的命。”
这话对孩子来说倒是闻所未闻了,闻渡睁着眼,茫然地看他:“命?”
“对啊,”那个声音回他,“别人想让你为宗门送命,是他们的想法。那你呢,你愿意吗?你想怎么活?”
幼年闻渡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
“这里很黑,除了给我送饭,平时也没有人来。你是第一个从外面来和我说话的人,我不想放你走。”
他困惑地仰着脸:“我想去看看……这条光之外的东西。但是我出不去,你能帮我吗?”
门外的声音沉吟片刻,还是不忍心拒绝他:“今天恐怕不行,我得想想办法。如果有机会,我这几天再来找你。”
幼年闻渡得了承诺,满心欢喜,缠着他问门外风光。那声音倒也耐心,极力向他描述小院之外的人间是什么模样。讲到后来几乎忘了时间,一任霞辉在交谈声中溜走。
真是孽缘结恶果,两个孩子乐此不彼,闻渡却完全没有听的兴致。他刚要屏蔽这些细碎的谈话声,门外人忽然停了话头:“天色不早了,你等我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顷刻间又由远及近,重新回到门外。一截柔软的东西被人从门槛上的空隙里递进来,交到他手边。
幼年闻渡伸手去接,把一枝花握在了掌心。
门外人塞了花进来,对他道:“人间风光还有很多,一天之内是讲不完的。风景可以留待日后再看,今日先赠你一枝花……这样,等到梦醒时,就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