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江越道:“太仗义了闻兄,小弟从此给你当牛做马衔草结环……你们都不知道,方才那邪祟就把这玩意贴在我眼前。真是吓死我了!”
“早知道就不信你的馊主意了,”闻渡看着他染了半身血的华服,“刚才闹了那么一出,触动我师兄给我下的禁制了,等会他找来我就完了。”
简江越豪迈地拍拍胸脯:“这有什么!区区一个师兄而已,我糊弄起来绰绰有余。闻兄你放心好了,一会他来了,我帮你顶罪。”
“哦?”
钟寂信步而来,停在门外:“你要替谁顶罪?”
简江越变脸如翻书,当即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两宗夫人先前私交甚笃,钟夫人病逝后,简母记挂着亡友之子,这些年来仍频频走动。师兄积威已久,简江越看见他就本能发怵,一边求饶,一边不忘传音控诉闻渡:“你怎么不早说是这个师兄,这下好了,咱们都逃不掉了!”
闻渡茫然地眨了眨眼。钟寂视线扫过室内光景,冷笑一声:“让你们除魔,没让你们学着邪祟戕害凡人。真是出息了——还愣着干什么?滚出来。”
初次犯事就被抓个正着,简江越和他手下那群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打包捆回了寻芳宗,移交宗主夫人处理。那厢简江越挨罚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这厢闻渡也没能幸免于难,师兄亲自监督,狠狠罚了他三十个手板。
闻渡被心上人抓个正着,又心虚又委屈,一颗少男心大受打击。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拒绝出来吃晚饭。
眼看到了戌时,花灵们各自散去歇下,门外人声渐稀。有人踏月而来,轻轻叩响了他的房门。
闻渡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他翻了个身,愤怒地背对着房门。
“小闻?”门外人又敲了敲,“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闻渡还是不应。他侧躺着听门外动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阵脚步声渐渐接近了床边,再然后,钟寂止住脚步,在他床头轻轻放下一堆东西。
钟寂轻声哄他:“你刚过筑元境,还没到辟谷的时候。赌气归赌气,先起来把饭吃了。”
闻渡把一团气困咬在嘴里,并不理他。过了一会,他忍不住翻身坐起,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看钟寂。
床头东西倒是齐全:一盒饭菜,一盒他平时爱吃的点心,两瓶消肿的伤药,还有一本昨天睡前被他读到一半的话本。一眼望去,竟真做足了哄人的架势。
闻渡越看越生气,别扭道:“罚也罚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钟寂在他床边坐下:“手疼不疼,我帮你上药。”
闻渡咬着唇不动,钟寂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委屈,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罚你。修士除祟,是为了不让邪祟继续作乱害人;你们用活人引出邪祟,行为和邪祟害人有什么分别?”
他轻声道:“简江越带来的那个凡人,下场你也看见了。你看着他无辜送命,尚能做到袖手旁观……倘若有一天,被挂上去当诱饵的是我,你待如何?”
闻渡猛然抬眼:“谁敢!我杀了他!”
“你看,”钟寂顺势拉过他的手上药,“人人都有软肋,被你们抓去的人或许也是旁人的兄长,也有自己牵挂的人。你不忍心让我涉险,难道就因为他是一个没有灵力、和你毫无关系的凡人,你就能理所应当地看着他去死吗?”
闻渡道:“可是……简江越明明说,那个人是自愿的。”
“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但只要这股风气一日不止,就一日有口是心非的自愿。小闻,那些无能为力者的想法,是很难被人尊重的。”
药膏冰凉,皮肤上热辣辣的痛觉很快就平息下去。闻渡垂眸看了一会双手,想到自己,心底忽然触动一瞬。他低着头道:“师兄,我知错了。”
“不能因为凡人没有灵力,就觉得他们低人一等,活该当修士的耗材……天地之间,众生万物,都该是一视同仁的。今日所为,的确不该。”
他想起什么,抬头又道:“可是……仙门里这股风气由来已久,想要仙凡互不妨害,真的能做到吗?”
“会的,”钟寂摸了摸他的脑袋,“师兄答应你。”
闻渡端坐在床上,借口手伤,被师兄喂了一顿饭,又哄着吃了两块点心。钟寂陪他读了一会话本,看闻渡昏昏欲睡,体贴地放下书,掩门出去了。
闻渡躺在床上,忍不住把脸埋进还带着兰花香味的被子里。今日误打误撞,竟然知道了师兄更多的想法,他喜滋滋地想,忧他所忧,怜他所怜,如此,是不是离心意相通又近了一步?
神思飞驰中,窗忽然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乌鸦从窗外钻进来,在他枕边吐下一张纸条。信纸上印着令人憎恶的鸣燕宗徽记,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白蕊初的口吻一如既往地充满恶意,闻渡捏着信纸,泄愤般把它撕个粉碎。
纸片如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一颗心也如堕冰雪,慢慢沉寂下去,掩住了一腔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