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饵风波后,天气急转直下。闻渡心头压着事,借口嫌冬天冷,再没了出门的心思,每日待在钟寂身边找消遣,专心做天字号第一牛皮糖。
简江越被逮回寻芳宗继续受教,始终贼心不死,蠢蠢欲动等着出门的机会。他四处传书传音,几封信从腊月寄到年关,说好的横空出世重现江湖却遥遥无期,徒然飞累了信鸽。
闻渡在灯下拆开新到的信,扫了几眼,自己撑不住先笑了:“怪不得简夫人天天抓着他读书修炼,到底哪来的这么多歪理。”
钟寂的目光从书页中短暂挪开一瞬:“寻芳宗向来不爱插手仙门俗务,门内规矩不多。我有个师弟先前去寻芳宗做客,回来哭着喊着要留在那里修行。”
“然后呢?”
闻渡听他提过几嘴自己的亲师弟,只知道是一群混世魔王,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钟寂想起往事,唇边染上一丝笑意:“简夫人拍板,把他和简江越一起留在寻芳宗上了半个月的学。同吃同住,就连挨罚也是成双成对的。没过多久就嫌人家把戏太老套,总是拖累他,自己跑回来了。”
简江越此人可以同甘,至于共苦,苦全是自找的。闻渡深以为然,又问:“可他这样,掌门不会怪罪吗?”
“他以后也就留在宗门里做个长老,拘着他做什么,”钟寂放下书看他,“简江越现在随心所欲,过几年也要受封继任,能提前和下一任宗主打好关系,掌门乐见其成。”
仙门中宗派林立,其中佼佼者被统称为一宫三宗两重楼。浮月宫势大自不必赘述,一宫之下,便是寻芳、鸣燕、幻城三宗并立,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除却这四家之外,另有暗楼和明月楼两个组织,前者神秘莫测,只是偶尔在仙门中现身,无人知道其宗门驻地;后者则是浮月宫分部中最得力的一支,被现任掌门破例增设,用于刺探情报。
提及同辈人,闻渡掰着手指头算:简江越暂且不提,幻城宗将来的少主如今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童,师兄对其他几人反应淡淡,算来算去,还是自己和他最般配。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还挂着个少主的虚名,神游天外间,身边钟寂的师兄小课堂已经从仙门政治滑到保命方法:“……你少学简江越,在外面不要被人抓到把柄,尤其警惕白蕊初。姓白的一向不怀好意,你名声要紧,平时小心她对你发难……”
闻渡撑着脑袋看他。
他向来不爱用仙门造出来的那堆灵器,总觉得精巧有余雅趣不足,此刻案前那盏长燃不熄的灵石灯却莫名其妙顺眼起来。它的烛焰跳了一跳,旋即昏沉下去,漾出一团暖色的光晕。
闻渡的视线顺着灯光一路向上,鬼使神差地落在眼前人的嘴唇上。夜色昏沉,烛光浮动,在他唇上晕开如玉的光泽,也悄然模糊了界限。
钟寂道:“受委屈了也不许藏着不说,回头告诉我,我来处理……又走神,听见了没有?”
“师兄。”
那些不可说的妄念无声无息填满了胸膛,闻渡痴痴地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险些一口咬中自己舌头:“我……”
他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得师兄一个吻,想来此生也死而无憾了。
一阵柔软的触感止住了他的话头。
闻渡愕然,睁大了眼睛。钟寂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指尖抵在闻渡唇上,倏地露出一个堪称狡黠的微笑:“非礼勿言,不行。”
满室光辉中,闻渡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缕幽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就从他的呼吸间散去了,闻渡心旌摇曳一阵,继而便生出几分恼恨:这木头剑修天天把他当小孩逗,怎么连半点旖旎心事也读不懂!难不成到了洞房花烛夜,也要他抱着被子喊师兄吗?
这点让人抓心挠肝的情思越演越烈,不久就在枕边烧成了十分。他连人带被子滚到钟寂身边,道:“师兄……山脚下那群凡人的年都快过完了,明天是凡间灯会,你陪我去看看嘛。”
“好。”
闻渡的脑袋半挨在他肩头:“我想吃你做的红豆糕。”
钟寂的声音滞了一瞬:“你从哪看来的?”
“书房里明明就有方子,”闻渡抱着他的胳膊,“我不管,我就要吃你做的。”
“好。”
星桥铁锁,火树银花,有情人相会于灯火阑珊处,闻渡想象了一会,把脸埋进衣袖里。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听着倒像困倦前的呓语:“师兄,看完灯会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等着,”钟寂道,“睡吧。”
“师兄?”
他用气音轻轻喊了一声,钟寂的睫毛簌簌颤动了一下,被黑暗完全敛去。闻渡半点也没发觉,盯着他沉静的脸,复又得意起来:“这下落到我手里了吧。”
怎么连一晚上都忍不住,钟寂不免好笑,耳朵也耐心地听着他的动静。闻渡窸窸窣窣一阵,坐起身,悄悄抓住了他的手。
闻渡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温柔乡虽好,可惜不能一直沉溺下去。好梦一场,也该到了醒的时候。他思来想去,发现想要名正言顺地当小钟夫人,还是得夺回鸣燕宗。解决了碍事的白蕊初,从此以后,闻宗主对钟掌门,镜藏君配……还得先找个登对的封号。
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闻渡想一句说一句,末了,他攥着那只手,低声道:“师兄,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可是我也不想一辈子躲在你的羽翼下。我有我的路要走,我想……亲自报了我的仇,再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师兄,你等等我,好不好?”
师兄尚在梦中,没有回应,闻渡毫不意外。他轻轻把钟寂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