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闻渡人未到声先至,如一阵风般刮进了书房。钟寂听见动静,随手放下通讯法器:“回来了?”
时光飞逝,几乎只是眨眼间,雨夜奔逃就成了半年前的事。钟寂偶然考查过一次他的修为,发现此人不学无术水平远超自己宗门里漫山遍野撒泼的师弟,当机立断抓起修士启蒙,把闻渡回炉重造了一遍。
与此同时,闻渡的话本消遣也从零星几本发展到了书架一角,渐渐不满足于师兄睡前陪读,打算自己出去斩妖除魔,也当个年轻大侠混混。
钟寂向来不拘着他,考量了一会,把闻渡指去了明月楼属下的任务堂。此处面向全仙门开放,统一收发委托,是仙门弟子历练的好地方。闻渡如鱼得水,很快在委托榜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此刻,这得胜归来的少侠毫不客气地抄起了他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次接的委托倒简单,只是那邪祟狡猾,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引出来。早知道不拿简江越当靶子了,邪祟根本不上钩,白听他尖叫了半天。”
简江越是寻芳宗现任宗主独子,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修为稀松平常,行事一惊一乍。这两人能凑到一起,钟寂并不意外,只是无奈道:“你又吓他。”
“他自己要求的,我可没强迫他……”闻渡又倒了一杯茶,“师兄,我听说……有的小队为了提升委托完成数量,居然用活人为饵吸引邪祟。”
那小队和简江越他们有点交情,彼此之间也打过几番交道。闻渡不久前还曾亲眼目睹一次,那领头的少年指挥着队员把抓来的凡人绑在邪祟作乱的地点附近,任活饵惊恐地求饶不止。
简江越在惨叫声中问:“你把他绑在这里,一会邪祟来了,这凡人没有灵力,白白见了血怎么办?”
那少年眉眼间也是一派骄矜意气,闻言不屑道:“怕什么?邪祟最喜欢血腥气了,他受伤了效果更好。要是没用,我还想着让人给他几刀,自己割肉放血呢。”
简江越起初还不信,拉着他旁观了一阵,发现见效果然极快。倘若真有用的话……闻渡走神了一会,又听钟寂道:“此法有伤天和,不应效仿……你心动了?”
“没有,”闻渡把茶杯放回原处,唇角微扬,“你放心,我不会自己主动做的。”
再会面时,简江越献宝似的让人拖出来一个活人。
闻渡睨他一眼:“你倒是一个法子也不肯落下。”
“这可不是我抓来的,”简江越指挥着自家修士如法炮制,“底下人知道咱们最近在行侠仗义,特意供上来的……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问过了,这是他们买来的。”
“我知道你怕你师兄生气,你放心吧闻兄,这事只有咱们知道,我让他们都烂肚子里,一个也不许说出去。你要是介怀,咱们就只干这么一次,以后我不让他们送人来了。”
几个狐朋狗友抱着剑,也跟着七嘴八舌怂恿起来。眼见闻渡没再说话,简江越豪迈地一挥手,就此拍板,让随从把那人饵挂在了梁上。
本次委托的任务是抓住一只灭人满门的厉鬼。闻渡提前看过卷宗,那鬼怨气滔天,杀尽了全府五十多口人,又把尸体齐齐吊在正堂里,滴了一地的血。
简江越此举有意效仿邪祟,无奈那人饵在半空中晃荡了许久,也没能引来本尊。
此处荒宅十分破败,简江越嫌正堂里血腥味难闻,便绕着院子兜圈。终于在又一次踩中污泥后,简江越耐心告竭,不耐烦道:“喂,你们两个过去,把他放下来割一刀。”
被他点到的两个随从忙不迭地拥上去,齐心协力去够那根吊着人的绳子。然而那绳子活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两人抓了许久,也不能抓住分毫。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简江越不悦地踏进正堂,盯着他们皱眉,“现在连我说的话也不听了,是不是也想被吊上去清醒清醒?”
少主发怒,两人越发战战兢兢,拼了命去拽绳子。拉扯之间,一人惊慌道:“少主……实在是抓不住啊!少主恕罪!”
话音刚落,门砰地一声被合上了。
简江越吓了一跳,当即就要发作。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邪风,黑暗之间,一个声音幽幽响彻在正堂中。
咚。
咚咚。
那人饵原先安分地被他吊着,也不挣扎。此刻双脚却一下又一下往门上撞,那声音单调而重复,在每个人心上响得发沉。
简江越咽了口唾沫,干巴巴道:“邪祟……是不是邪祟来了?”
闻渡的灵符已经半按在指尖:“嘘。”
简江越听话地闭上了嘴,他在黑暗中尚能视物,紧张地四处打量着。一个黑影从梁上滑下来,一口咬住了人饵的身体,随即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撕扯血肉的声音近在咫尺,简江越一开始尚能忍受,过了一会,他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
这一叫立刻吸引了邪祟,它猛地向声源扑去,闻渡当机立断甩出一张符,如雷般炸响在邪祟身畔。
邪祟吃痛,不禁惨叫一声。简江越身边的修士们这才如梦初醒般想起护主的任务,一拥而上,将那邪祟打得魂飞魄散。
邪祟伏诛,正堂的门被重新打开,亮光灌了进来。简江越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身边是人饵被啃了一半的脑袋。
几个少年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远离了那张残脸,对视一眼,彼此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