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椅子上长久地深呼吸。她想了很多，她要马上回去告诉师父，他们要离开扬州，她要换一个贺佑短期之内绝对到不了的地方，哪怕山高水远路远迢迢她也要立刻奔过去。她几乎完全无法忍受和贺佑待在一起了，她几乎要窒息。

也许有今天被裴复纠缠的缘故，但是赵则柔觉得那只是某段引线，让她忍耐的限度极度地缩小，她几乎说出了恶语相向的话。

她不是这样的人。贺佑逃走之后，她只觉得一阵虚无。

赵则柔迫不及待地翻出纸笔，给朱阁去信。

收好东西，带上红菱，卖掉宅子，还有什么？

赵则柔心里一紧：康伯还没有回来。

她浑身泄了力气，手紧紧握着笔，因为力度不当而在信纸上留下一大片洇湿的墨渍。

康伯是在她来刘府前一晚离开的，那天是什么日子来着？廿二十八。

如今才三月初七，康伯走了连十天都不到。

她要怎么走呢？

赵则柔看着面前的纸笔，颓丧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两天后，天蒙蒙亮，沉寂两日的房门被小心地敲响，门外缓声道：“娘子，娘子？”

赵则柔这几天一直都坐到深夜才胡乱睡下，突然被动静叫醒，闷闷地嗯了一声。

闻书歉疚道：“这几日我没来，对不住娘子。我们少公子跪了两天，晕了过去，瞒不住老夫人，闹了一夜，我走不开身一直在公子那里伺候。娘子，您有什么吩咐吗，我今日会一直在这里。”

赵则柔急忙拉开门：“晕倒了？你们公子现在怎么样，没人看顾他吗，怎么真让他跪这么久！”

闻书进来扶住她，眼睛有些红：“公子已经醒了，才催我过来看一眼您。祭礼那天，府君同刺史大人议事，回来后不知与少爷生了什么大气，吵了一夜，这次竟然真的让公子滴水未进，一直跪到昨晚！以前从来没有的！”

赵则柔双肩陡然垂下去。

院外有几个仆妇走过，轻声细语说什么文庙会后的游街庆典云云。现在文庙会还没有结束，刘府依旧在围着新到任的州官忙碌着，里里外外都各自奔忙各种杂务。

赵则柔恍惚退回屋内，跌在椅子上，心中好像被一团郁气堵住了一样，一呼一吸都觉得不畅。

她怎么就没想到，贺佑能做到这种地步？为了一点一时意气，去为难一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孩子？

就因为听到她和刘明初在屏风后说了两句话？

闻书见她表情不对，连忙上前问：“娘子，您还好么，我去叫个大夫！”

“不要，”赵则柔叫住她，闭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没事。你去照看你们少公子去，我这里都好，别在这里多留了。你去你们少公子那，告诉他我过午之后便去看他，替我向他问候两声。多谢。”

闻书连忙摆手：“哪里要谢呢，娘子见外了。”

赵则柔看得出闻书其实很想回去看她们的少公子，尽力挤出一丝笑道：“好了，去吧。我缓一缓，下午就过去。你让他千万好好休息，好吗？”

赵则柔也不知道跪祠堂跪晕过去是什么滋味，她从小到大是没跪过。身边的人也没有，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能让闻书宽慰一些，只好亲自送闻书出了小院，等闻书走远很久之后才回来。

她回房，面对一屋子她带来的各式画具，和各处角落里被添置给她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进自己的箱子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外来了个小丫头，扬着笑脸进来：“娘子！过几日有游街的盛会，那几天夜市都开，我们七夫人邀你一起去玩呢！”

赵则柔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回了个笑，点点头：“好。等等，帮我带件东西，送到……大都督府，给刺史大人。那里的人见了会收的。快一点，现在就去。”

小丫鬟面露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这里一团乱麻，贺佑、裴复、还有这个拖着她留在这儿的文庙会。

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红菱和师父了，她想马上回去。

三两天之内吧，赵则柔想，在看过刘明初之后。

虽然不知道刘府君为什么跟刘明初闹了一气，但刘府君一向宠爱这个小儿子，她是早有耳闻的。如今突然重罚刘明初，一定是有什么突然变故。变故还能有谁呢，不就是贺佑吗。

其实赵则柔一早就觉得刘府君应该已经知道她跟贺佑有些关系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深究，现在回想，当时贺佑第一天到府，她意外撞进去后，就是刘府君跟在他们后面。贺佑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她那时候也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又碰见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正在气头上，以至于没有顾及刘府君。

再后来刘府君总对她顾左右而言他，态度也让她觉得有些恭维过了——谁会专门去捧一个小小画师的面子呢？应该是刘府君早就看出端倪了才是。

以刘氏为首的几大家族都对州历代官尊敬有加，毕竟那算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了，如今贺佑毫不遮掩地往她这偎，刘府君怎么可能不暗中推波助澜呢？

赵则柔回去继续收拾东西，转身看到了那两个贺佑送来的箱子。箱盖被打开，里面流光溢彩的，件件价值不菲，几乎刺痛她的双眼。

没有刘府君的默许，贺佑的人能这么大摇大摆的抬这些东西进刘府？

她顺势靠着箱子坐下，背对着门，开始看窗外的天色。

巳时了。

贺佑还有多久会来这里？

她估摸着不远了，手上无意识敲着箱子，果然不消一会儿，一阵脚步声急促靠近，陡然停在了门外。

门外的人明显有些踌躇，要进不进的，也许他是不敢进。

赵则柔说：“你进来。”

贺佑一顿，踏了进来。

赵则柔还坐在地上，回头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直入主题道：“你想让我搬去大都督府吗？”

贺佑从进来起就有些楞，但他还是很惊喜，赵则柔居然主动找他过来，还主动让他进来了！虽然不管赵则柔让不让他都还是会进来，但这至少是一点可喜的征兆。赵则柔终于不想和他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