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佑自诩不爱摆官架子,用狄羽书的话来说,在朝中自称“本官”“本台”的实在很是俗气。
这时候搬出官位来用用,贺佑居然觉得很合适。他快要气冒烟了。
赵则柔在干什么?怎么有跟来路不明的人搅和到一起了?
又是个毛头小子!
多年以来,贺佑对赵则柔的交友来往都漫不经心地旁观着——赵则柔只认识鲁青阳和狄羽书,别的不论是官家小姐还是世家子弟,通通都没有常来往的。更何况是这样大庭广众坐在一道屏风后面,挨得这么近,讲着他不知道的什么混话。
贺佑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挤进来,使得这一方小天地更加逼仄起来,屏风之外四散退场的人慢悠悠地经过,互相交谈着离开,衬得这里针落可闻。
刘明初被突然造访的贺佑唬了一下,转向赵则柔,忙要起身见礼。赵则柔在他身后幽幽道:“跟大人没有关系吧。”
刘明初吓了一跳,连起身的动作都定在原地。
屏风又突然被拉开,刘府君的半边身子露出来,赔了个笑脸后马上呵斥刘明初:“混账东西,滚出来!这么大的祭祀仪式都敢迟来,回去给我跪三天祠堂去!滚回去!”
刘明初下意识委屈:“我不是见仪式已经开始了吗,还能直接往队列里插去……”
刘府君怒气更盛,一把扯住刘明初便要退出去。刘明初转身吆喝着“阿姊等我、过几日再去”,才不情不愿地被老爹扯走了。
刘府的仆人很有眼色,见府君拉着小公子走了,立刻就疏散起场上的人,转眼一会儿,祭台上的人影就所剩无几,零星几个收拾打扫的也远远避开这个角落,周围已经没有额外的人了。
赵则柔感觉到空气的安静,垂下眼睫:“贺大人有何贵干?”
贺佑气不打一处来,争辩道:“小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你至少不要和外面的人搅在一起。那小子是怎么缠上你的?今后少见他,不要在刘府住了,搬来我府上!”
赵则柔凝目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贺佑,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不要干涉我的事。他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未及冠的孩子,你我比他大了十几岁,你吓唬他干什么?”
贺佑也不顾礼服整洁,直接挤到赵则柔身前,单膝撑在地上,握住赵则柔的双肩:“他说守寡是什么意思?小柔,我还没死呢!”
赵则柔扫视贺佑近在咫尺的脸庞,右脸上的红印已经很浅了。她摇摇头,又挥了一个巴掌上去:“字面意思。”
贺佑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则柔,这一巴掌不轻不重,只是把他推开了而已:“你以前都不舍打我的!”
赵则柔卷起画帛,把笔墨都扫进小箱子中拎起来就走。很快贺佑赶了上来,从她手里把东西拽了过去。她懒得再生气,闷头朝山下走了。
走着走着,贺佑几乎要揽上赵则柔,赵则柔突然道:“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贺佑皱起眉:“你先跟我回都督府再说——”
“裴复是怎么回事?”
贺佑脚步顿住,神色一变:“裴复……总之你不要管,他的事与你无关,你见着他离得远远的就行——不,你还是不要见他。你待在家里就好。”
赵则柔盯着贺佑的脸:“你是为他的事而来?扬州刺史之位本来就不该是你。”
贺佑不置可否:“该与不该,都已经是我了。小柔,你饿了吗,我带了长安公主府的厨工来,我们先回去”
“贺佑,”赵则柔直直盯向贺佑的后方,延伸而下的台阶尽头,扬州学宫先贤祠的正门口,青绿长衫的人正等在那里,风流俊俏的脸色带了一抹笑,看向他们。
贺佑只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面不改色道:“晌午想吃什么?有胃口吃凉糕没有?”
赵则柔被梗得一口气上不来,一把抢回了自己的东西,直接越过贺佑下了台阶。
与裴复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侧目看了一眼,裴复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笑眼弯弯一直看着她离开。
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加快脚步离开了。过了一道拐弯,她才回头瞄了一眼,贺佑与裴复隔了一点距离站着,在说什么话。
真是太诡异了。朝臣与叛贼有什么好说的?
她扭头叫住一个小厮,去问闻书去哪里了。
中午赵则柔是被闻书接回去,在刘府用的午饭。闻书一向神色冷静,此时面色却不大好。她关心问怎么了,闻书闷闷道,少公子被罚跪祠堂了。
赵则柔讪讪不再说话。
闻书道,明日后日还有祭祀,地点会换两个地方,但是府君说阿朱娘子可以不去了。
赵则柔点点头。反正她也不想去。
她想今日下午回去找朱阁,闻书却忙道回不了回不了,一问,刘府的车马全部用去接应那些耄耋乡老了,还真腾不出空的来。
赵则柔心下觉得恐怕另有原因,但闻书既然这么说,她也不便再问,便写下一封信给朱阁。闻书忙叫人给送去了。
送信就有人手了?
赵则柔没问。
过午之后,赵则柔把那幅图的最后收尾部分画完,便倒进床里睡觉。昏沉之间,却被一阵力道摇醒,闻书慌慌忙忙叫醒她:“娘子,怎么还睡着!府君今晚有宴请,也邀了您的呀,您莫不是忘了?”
赵则柔才想起来,闻书好像是提过这一回事,但是她头脑昏涨,转眼忘掉了。
她扶额叹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起身跟闻书往东面赶。赶到东面一道府门前,闻书止步道:“娘子,我不能陪您进去的。里面都是老大人们,南侧是今日去过祭礼的乐工,您是画师,同他们一道便可以。”
赵则柔还有些懵,点点头就往里进,正按着闻书指给她的方向埋头走着,一双深色锦靴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她抬头,怔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