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用力揣出的脚落了空，登时整个人朝悬崖栽去，不想她丝毫不慌，腾空的身体生生一转，稳稳站回了崖岸上。

男子一袭丁香浅紫色锦袍负手站着，目光柔和，温润儒雅。抬手动作间，织布上的金丝一闪而逝。

宽袖翻飞，玉溪春掌心凭空握出一柄笛子，然一晃眼，手中又分明是柄银鎏描金宣扇。

他唰啦开扇，扇面掩容，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和鬓边繁金锦簇的金属藤花。

“匪枫师妹，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油嘴滑舌！一盏茶前刚见过面念你个头！别转移话题，刚刚在炼境，你为何浑水摸鱼？难得长了张脸省着点丢吧你，道貌岸然，伪君子兮！”

匪枫啐他：“还有，甭占你姐便宜，你我同届入学何来师妹一说？别告诉我什么一时叫惯难以改口，你怎么不叫我师姐啊！”

玉溪春：“好的，匪枫师姐。”

匪枫：“……”

她一时凝噎，实在无语，转身结结实实给了身旁的大青牛一下：“香香！你看他是不是神经病！”

青牛皮糙肉厚，这下跟毛毛雨似的。这座敦实沉默的壮硕黑牛背对着她，只鼻子一缩喷出道气。

其实它刚刚都看见了，但青牛早早淡定转头——此时不能和匪枫对视上，不然她该来劲了。

匪枫果然只嘀嘀咕咕了一句，玉溪春挑眉，拱手礼貌道：“恕我冒昧，师姐——”

“不恕！”

“好的。”玉溪春从善如流，“刚刚在历练幻境中师姐这青牛可高达数十丈，壮如小山，威风凛凛有如神助。寻常异兽更是无法近身，壮如堡垒悍如铁盾……丧彪，她为何叫你香香啊？”

“……”匪枫捏拳冷笑，“我家大铁盾不仅能防御，还能扇死你。”

“哈哈哈——！”

“快扇速扇请扇我来看了！”

一道毫不掩饰的放肆大笑惊雷般炸响，两人身后威仪大殿的玉瓦飞檐上，空间凭空扭曲，随后出现一道黑影跟没骨头似地倚躺在大殿中央正脊上。

空气如同虚空的手，帮他打着一把漆黑骨伞。

男人一袭黑衣，袍边绣着大簇大簇如火荼靡盛放的墨黑蝴蝶兰花。

这人身份也很特殊，他是一只灵魇。

修士诞生心魔，心魔有自我意识便是灵魇。寻常灵魇无名无姓，无身无容，想容于天地只有夺舍一条路，但有魂无魄，极易沉堕再无神智。可这个灵魇的身体是主人死后自愿给它的，它便继承了原主人的音容笑貌，有了来时路，亦能接着往下走。

……虽然性格和原主人不太像就是了。他原主人姓刘，这个灵魇干脆叫自己刘毙。

还借着苍负学宫学规的漏洞，一个披着人皮的灵魇，光明正大地成了学宫的学子。

——宫规上没说不许灵魇入学啊。

这人恣肆邪意，做事同样肆意妄为。历练一开始就因为别的队伍一符修和一体修打起来，他一身正气地说替他们去探探文官武将谁强谁弱，看热闹跑了。

“你更是摸鱼大王！”匪枫火冒三丈抡袖就干，被青牛叼着她脑袋后面束发的玉环原地踏步。

后者爽哉爽哉哈哈大笑。

而这时，崖下水潭白光一闪，最后一人终于出来了——被母猫叼仔一样拎出来的。

这里每个水镜台就是一重幻界，第一个通关出来的弟子会在翎榜上留下独属自己的灵力气息，传闻多年前有位收集癖发作的学姐，日夜不停只为集齐所有翎榜。

玉溪春很看好她，毕竟他如今没事找事混入学宫就是因为听过圣器南烛用了“典金”，世间唯一一块典金一分为五，其余四份他都知道，最后一块他不一睹为快，死后必碑上刻字：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之美男子之墓，险些（超绝小字）见到完整典金版

“大家、大家还好吗？有受伤吗大家！”

唯一一个灰头土脸的刚刚放下地就嚷嚷着大喊，左右张望，热切地关心道：“沉道友回来了吗？”

无人应，想的一出是一出的陈欢很快抛之脑后，他一骨碌爬起来，扬着唯一一口还白的牙冲小伙伴介绍旁边出现后就没出过声的女修。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蓦地想起来还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腾一下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女修，期待的眼睛像小星星。

“……谢息。”

表面平静，然而只有他感受不到水面下的暗流涌动。无声的对峙被陈欢打破，玉溪春笑而不语。

“你们知道嘛真的好巧哦！我刚刚在幻境里差点被地狼咬死，恰好谢息道友路过就救下我了，她告诉我她在找伙伴，我就问她是哪个小队，一路上有聚有散说不定就遇到了呢？结果她找的就是我们！”

陈欢手舞足蹈，道。

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咻。”

一柄长箭破空而来，斜斜地径直扎在谢息脚旁。

“有敌袭！”陈欢嗷一声扑到谢息身前警惕，可惜除了他，其他人都很平静。

箭携纸条，上书：你进，我退。

——来自队里最后一个成员。

沉霭，一个超绝过敏体质而坚信阴谋论的“言修”，其应激时所言之事必中——但他心情不好只预坏事。此人情绪稳定，稳定的不稳定，最后因攻击自家人而被暂时请离。

两秒后，陈欢眼前一黑，刘毙出现在他身前。

两指直直抵在他眉心。半晌，刘毙不解又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小废物。”

有啥好惦记的？

他头一歪又躺回殿脊上，懒洋洋拖长尾音：“你救的？送你了。”

陈欢没听懂。

不管了！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满眼孺慕地看着谢息，满脸黑灰都能看出他五官俊逸，眉目含星，这样的注视无疑让人心软软。

“学宫里的师长教我育我，教诲之恩没齿难忘，但今日是谢息道友救了我，我便欠你一条命，若谢息道友不嫌弃，我愿拜您为师，今后任劳任怨！师——！”

谢息卡着他胳肢窝就把他捞起来了，少年起身时膝盖甚至还没沾地。他一脸懵地嘴还张着，因为被一团拳头大的灵力塞住了嘴。

谢息隽丽的面容上表情淡淡，声音也淡淡：“我好心救你，你别恩将仇报。”

陈欢：“？”

话音落，紧绷的气氛反倒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反正都是各有算计，还不如选个对味的。

特别是刘毙，与想赶紧散伙的沉霭截然不同，他乐得看数不完的好戏。

陈欢被拒绝也不气馁，很快就乐呵乐呵地开朗道：“对了谢息道友，你怎么会来我们小队，在历练前不是已经分好小组了吗？”

谢息淡定拿出知予书，通篇一个意思：插班生。

谢息知道想靠所谓的真情混入队里就是笑话，还不如一开始就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反正她是学宫职业主理人，知予书就是左手倒右手的关系。

刘毙支起的脑袋又百无聊赖地倒了下去。

——没有倚靠了。

刘毙唰啦被丢了出去。

须弥长老声音如洪，气贯长空。

“臭小子！赶紧给我从经履阁上下来！倒数第一便罢，等你们等到人都走光了！！先走不管，后走的留下来扫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