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斩邓贤、生擒张任,只有泠苞侥幸收拢了几百残兵退回雒城,昨夜一役称得上一场大胜。
徐绫仍然坐在庞统身后执笔记录,中军大帐的氛围热烈得很克制。
困兽之斗,往往更加棘手。雒城是足以供养一两万军队的大城,若一意强攻,逼得刘循征发全城民众拆毁房屋、男女皆兵,即使最后得了城池,也不过是一座废墟。
更何况雒城还是广汉郡治,自景帝时期文翁设立石室以来,蜀学兴旺、比于齐鲁。郡守府中不仅藏有诸县历年上呈的户口钱谷、徭役征发、道路沿革等等各类计簿,还有大量律令经籍。若被付之一炬,日后再想整顿,就只能仰赖本地豪右的私藏手记了。
那么,刘循肯献城投降么?
徐绫想,或许是愿意的。
兵力、士气、粮草、民心均已失衡,雒城失守几成定局。不确定的,也就剩下何时失守、以及何种方式失守。刘循能在此坚守数月,足以证明带兵之能。他出身宗室、正值壮年,未来必有重用。怎么看,现在都应该是献城投降的最佳时机。
“以儿浅见,他必不肯。”
刘封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虽然换过新衣,也草草做过清洁,他脸上还残留少许火光中鏖战的焦灰痕迹。但这不仅没有折损他的英姿,反而衬得他此刻的眼神格外锐利而明亮。刘备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饶有兴致地笑看着他,可刘封斟酌了一会儿措辞,再开口时,说来说去,竟还是那套城坚墙厚、民力尚足、仍有一战之力的老生常谈。
荆襄诸将纷纷附和:没有了张任,雒城其余将领不过插标卖首之徒,只需左将军一声令下,则战必果、攻必克。
除非刘循被昨夜一役彻底打没了心气,否则若要他投降,少不得派遣信使前去说服。信使人选倒有现成的:从绵竹运送酒水和布毡而来的李严长子李丰。至于劝降书信,或者刘备亲笔撰写,仔细说明对先前诸多降将的安置、打消刘循的顾虑。或者请李严、吴懿这样的降将书写,入情入理、痛陈利害。无论如何,只要劝降成功,功劳都会归属于那些降将。
虽然同出荆州,但李严、吴懿、费观这些人,都是早在刘焉入蜀时就迁居益州、与同时期从中原来此避难的外乡人一道,号为东州士。十三年前,刘焉旧臣赵韪反叛刘璋,为刘璋平定那场祸乱的主力,就是东州兵。从费观叔侄的侃侃而谈、到李严对筹措物资和分担流民等诸般事务的全力以赴,东州士对刘备的诚意昭然若揭。
刘备深深望着自己的养子,从新野到夏口、从公安到葭萌,多年朝夕相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孩子不是在斟酌用词,而是在挣扎取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他毕竟听不见刘封的心声,猜不出来这孩子为何那般笃定,他只能看到一个努力替荆襄诸将争取、试图利用一切机会从那里博取众望的嗣子。
“诸位皆做此想么?”
刘备环顾众人,温声问道。他脸上笑意未减,刘封却从中品读出一缕轻浅的失望。
父亲看出来了,父亲知道他没说实话。
不知道是不是世间所有父子都像他们这样,杂糅着敬慕、企盼、挣扎与警惕。至少当年在涪城见到刘循时,刘封一眼就看出来,他和自己在这方面极为相似。如果刘循此时投降,落在他父亲刘璋眼里,就意味着这些年在雒城取得的一切成就,都因为拥有张任这样的英才下属。凭他刘循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刘循宁可身死,也不会愿意给他父亲留下这样的印象。
这些心思太过晦暗,如果宣之于口,无异于将刘封自己与父亲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罅隙一并点明。
他刚才不应该那样心直口快的,阿绫呢,怎么不提醒他?
被刘封投来埋怨的一瞥,徐绫猝不及防,愣住了。
刘封在刘备面前,一直都是仔细观察、小心开口,她哪里想得到,这次会应得这样快、这样坚决。
阿绫还是不够了解我。
刘封收回目光,掠过魏延身上那件月白直裾时,不禁多瞄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眼熟。领缘与斜襟绣了一圈云纹,套在他身上显得尺寸偏小,隐约露出裹着细葛的左肩。咦,这不是之前送给阿绫的几件旧衣之一吗?
魏延被他注视得似有所感,四目相对,眼中有一瞬的闪烁,但很快平复。眸光坦然,举起耳杯隔着人群向他遥遥一礼,甚至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像是被妥善安置之后从心底慢慢滋生出来的笃定。
魏延当然知道这是刘封旧衣,徐绫指着箱笼让他随便挑一件换上的时候,他也觉得很别扭,只想裹紧身上湿嗒嗒的细麻衫落荒而逃。可徐绫站在帐门口,挡住了他唯一的出路:
“将军迟迟不动,是等着我来侍奉更衣么?”
不用!你、你转过去!
魏延站在箱笼前深吸一口气,他才不稀罕刘封的衣服,但既然徐绫这样说了,他除了照做还能怎么办呢?
他身材魁梧,绕过肩头试图单手穿衣就格外费劲。月白色的缣布从指间滑落,一抹带有褶皱的凉润擦着臂膊划过肩背,被收敛得紧致的腰腹轮廓略微一托,便挂在那里。侧身去捞时,瞥见门口空空荡荡,徐绫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魏延长舒一口气,反复试了几次,终于凑凑合合把襟带拢紧,勉强算是装束整齐,不至于军议时在左将军面前失仪。
整理着衣襟走出小帐,秋阳暖意融融地泼洒下来,照得他眼底光点一晃。微微低头,发现锁骨竟截留了一汪清洗伤口时的盐汤。米白色的浑水深陷在颈下的阴影里,随着他的呼吸一荡一漾。用指尖蹭蹭,那几滴水就顺着胸膛的肌理滑进腰腹深处。一道旧疤蜿蜒在那里,浑然天成,好像什么别出心裁的装饰。
他左右张望几次,徐绫确实已经不知所踪。
……跑那么快干什么。
收回思绪,凝神听了一会儿,大家还在讨论是否招降刘循。魏延眼皮发沉,用力按了按左肩,试图依靠疼痛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