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猛地紧闭双眼,放任自己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喝下去的那碗绵竹清酌开始逐渐回出味道,汹涌的热意从全身各处奔向颅腔,又迅速蔓延到耳廓,在那里燎出一圈滚烫。
晨风穿过帐帷的缝隙,吹卷着布料飘扬又甩落,带来短促的扑簌。皮肤被铜针反复穿刺,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纤细闷响。裂开的血肉被皮线拉紧,擦出令人牙酸的干涩窸窣。这些声音虽然微弱,却因为就在耳边,每一下都轰然如雷震。
他已经感知不到疼痛,所有心神都被徐绫那简单的一句问话攫取殆尽。
徐绫怎么会发现他在偷瞄?
徐绫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应该怎么回答?
徐绫真的需要他回答么,真的需要他现在就回答么?
缝合伤口的皮线被绞断,交股剪两刃咬合,发出叮的一声清鸣。
魏延睁眼,目光几乎下意识地又投向剑鞘。镜影里,徐绫正低头翻找着什么。抬起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细布和一只方盒。那只方盒外面裹了一层绢布,边缘绣着奇花瑞草,样式精美、敷彩雅致,怎么看怎么眼熟。
“归明散?”
魏延认出来了,不由惊呼一声:
“很贵的,别——”
言之已晚,徐绫扯开绢布,露出里面黑亮的漆奁。掀起盖子,下面又是一层同样精致的绢布,垫着满满当当的土金色粉末。她左右晃晃,把药粉摇匀,凑近魏延肩膀,拿着奁盒直接倾倒下去。
药粉如细雨般纷纷洒落,伤口立即覆上一层细碎的冰凉,半盒归明散就这样被她挥霍了。
“专门给你留的……”
魏延瓮声瓮气,委屈得好像怀揣着什么天大的不满。
虽然这是从刘璋使者那里截获的,没花他一铢钱。而且既然送给了徐绫,她想怎么用都可以。但魏延就是心疼,仿佛左肩落下的,不过是一个晾一晾也就自然而然愈合的小创口,哪里用得着这般铺陈浪费!
“抬手。”
徐绫拿着细布越过他的肩峰,从他后背绕一圈,重新拉回到腋下。她没有坚持追问,这让魏延暗自松了口气,但新的疑惑立即尾随而来:如果那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她为什么要问出来呢?
魏延不再满足于那个倒影,他偏过脑袋,试图直接从徐绫脸上找出端倪。可稍稍一转,腮边就贴过来一段温和的触感,让他转头的动作不由得随之一止。
“不许乱动。”
徐绫伸出两根手指,用指背抵住他的下巴,虽然没怎么用力,但意义明确。魏延把脑袋转回去,视线重新落到嗣音剑上,与徐绫的目光在鞘面撞个正着。倒影里的她弯了弯唇角,垂眸继续包扎。
明明什么也没说,但魏延坚信,那是一个他极为熟悉的、藏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
自己分明是久经战阵的武人,怎么能被一个小女郎用两根手指如此轻而易举地推来搡去呢?
魏延越想越觉得不忿,于是再次偏过脑袋,非要盯着她不可。徐绫瞥他一眼,指背贴着他的下颌线又往回推了推。她的力度很小,魏延只能感受到有东西隔在那里、几乎体会不出一点推力,但脑袋还是被那两根手指推着慢吞吞地转正了。
若即若离的指骨触感在腮边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奖励他的服帖。
皮肉被勾缝的刺痛与被拉扯的酸胀都在一瞬间荡然无存,魏延望着嗣音剑倒映出的影子脱口而出:
“昨晚你说的赔礼,我想到该拿什么了。”
徐绫透过剑鞘与他对视,饶有兴致地应了一声。魏延缓慢而悠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刚才一路上斟酌许久的想法宣之于口:
“我可以教你用马槊。”
刘封武艺不错,但不知道徐绫骑术精湛。庞统知道徐绫骑术不错,但没法教授武艺。而自己不仅擅使长刀马槊之类的兵刃,还对她的坐骑无比熟悉,可以从基础招式一直教到马上实战。
这是只有他才会想得到可以拿去送给徐绫的东西,是只存在于他和徐绫之间的牵丝线,是他能给出的、独一无二的赔礼。
“我仔细想过,你昨晚受伤肯定是因为没能掌握持槊时的重心,所以用得勉强。即使恢复,如果迟迟不得要领,还会再次负伤。这种伤看似轻微,实则藏于肌理深处,日积月累,比那些看得见的伤口更麻烦。你近两年不宜直接带槊上马,应当先熟悉持槊的力度、再摸索纵马时的平衡。在此期间,可以锻一柄寻常马槊七分左右的小槊练习,待身量长成,再换成大槊。”
他年少从军,这些事情简直如同吃饭喝水那样平常。徐绫练过武,当然不能按照普通兵卒的方式和进度来训练,只需要一边与明夜培养默契、一边适应掌控超出她臂展的兵刃即可。这都不是问题!
魏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好像从明天开始,徐绫就是他麾下的新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