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长似乎有话要说?”庞统的麈尾朝他挥来,“雁桥一战,全赖文长胆识过人。莫非此时又有良策?”
啊?他刚才只是伤口按得太疼,所以忍不住呲牙咧嘴,既没打算发言、更没什么良策。
“未曾与刘循交手,他有何本领,某实不知,故而不敢妄言。”
魏延老老实实地承认完,以为再没自己的事,不曾想,庞统却不依不饶:
“那交手过的西川诸将,文长以为他们本领如何?”
“邓贤治军严明、但临阵迟缓,泠苞老成持重、却不够敏锐。唯有张任有勇知方、视险如夷,不负蜀中名将之誉。若能归降,定为明将军得力臂助。只是以某今晨所见,他目光灰败、步履蹒跚,恐有求死之意。”
见他分析得一板一眼,刘备忽然低低笑了笑。魏延也是荆襄人,却既没有附和同乡们的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即日克城,也没有赞同招降刘循,似乎对这些暗流涌动浑然无觉,心中所思、目中所及,除了战阵、再无其它。
这样也好,武人嘛,就应该纯粹些。
“军议之前,我去见过张任,”刘备摇摇头,“他不肯降。”
魏延抚摸着左肩,这是他从戎以来受伤最重的一次。但他竟然并不恨张任,反而忍不住来来回回地琢磨昨晚那些调度和决断,自己实在赢得侥幸。想着想着,越是欣赏,就越是惋惜。越是惋惜,就越是欣慰:那样的名将,就该有一身的傲骨。
“雒城经此一战元气大伤,若我们声称张任归降,他们其实也无从查证。”
庞统悠然摇起小扇,他不确定刘循的心志是否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动摇,但刘循麾下的将领、校尉、屯长、队率,总会有人动摇的。以雒城现在的风雨飘摇,只需要这样一点小小的异心,就足以成为大军突破防线的缺口。
刘循的兵卒都招募自益州本土,在两军相持、高下未分之时,这是一个很显著的优势。毕竟,护卫家园、抵御外敌,不需要动员。但在大势将去的时候,这却成为了一个极大隐患。这些兵卒是益州人,可刘循不是益州人啊,他与刘备一样,都是外乡人。难道他们真的要为了刘循而拆毁自家房屋去充作守城的耗材么,真的要给全家老幼都塞一柄尖刀去血战么?
“士元所言在理,只是……”
刘备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庞统微露讶异,随即了然一笑:
“只是张任乃志节之士,明将军不忍辱没。”
“知我者,士元也。”
刘备淡淡笑了笑,继而一声叹息:
“他既不肯降,杀了吧,厚葬之。”
刘备望向庞统,眼中浮现出难以明说的歉意。自己并非性格软弱之人,征伐多年,慈不掌兵的道理早已扎根于心。庞统的计策总是这样精妙、判断总是这样准确,但自己总是因为一些看起来毫无必要的怜悯,让他放弃那条更容易的路。
庞统摇着小扇,姿态从容而闲适,并未失落于自己的谏言没被采纳。徐绫甚至觉得,叔父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刘循原本一直很享受在雒城的女墙边信步而行,这里是他的根基、他的功绩、他不言自明的第二故乡。
但今天的雒城,却让他无比陌生。民夫们被兵卒驱使着,从自家拆下椽桷、门板、屋顶,去修补缺漏的城堞。城中许多女眷也被征发,一同编入搬运队列。刘循的脸颊被烟尘熏得焦黑,又染上了血迹,糊在一起,难堪至极。刘璝和扶禁劝他回府休整,昨晚雒城军固然惨败,刘备的损失也不少。清理伤员、重编营阵,哪个不需要时间?即使乘胜来攻,也不会在今日。
刘循没有理会他们,仍然自顾自地一圈一圈踟躇而行。
雒城是守不住了,他能投降刘备么?当然不能,他是长公子,绝对不能背叛父亲。况且成都还有三万精兵,那里的城墙更加坚固、府库更加富裕。他已经摸清了刘备军的底细,如果由他全权负责死守成都,他有把握一直拖延到转机来临。
可他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那只会被父亲厌弃,从此再无权力。他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以突围的方式回到成都。也要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消弭此番战败的阴影。另外,还必须有人留在雒城拖住刘备,他才能平安抵达成都。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无能的主君死战,但再英明的主君,也可能遭遇亲近之人的背叛致使狼狈落败。
刘循扶着女墙,远眺城外的刘备营寨。昨夜的浓雾沾湿了堞口的土面,黏腻的泥巴在掌心挥之不去。
“公子这和泥的手艺,倒不亚于那些匠人。”
二十年前的少年张任顶着一张花猫似的灰头土脸,朝他傻笑着。刘循用力搓了搓手,结块的沙土扑簌簌掉落在脚下。
“来人。”
刘循按着玉剑首高声吩咐,他的嗓音比二十年前沙哑许多:
“布告全城,张任暗通刘备,致使我军大败。现收押其家眷、封其府宅,至于如何处置,待我禀明父亲再做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