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槊，他已经想好图纸应当怎样画，甚至没忘记画完之后要找赵云帮忙看看再送去锻造。

说到锻造，还不知益州工匠水平如何。待战事平定，他要先去考量一番。若那些工匠水平不行，还是得回荆州找相熟的工匠锻造才放心。

至于练习，那必不能急于求成。可以从先锋营兵卒的基本套路开始，其中某些招式要加以改良，适配她现在的身量。期间，考校也是要有的，这样才好判断练习的火候。

魏延终于停住话头，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帐内浮现出某种微妙的尴尬。

“都讲完了？”

包扎早已结束，徐绫没再阻止他把脑袋转来转去。可魏延没敢看她，也没看剑鞘上的倒影，只是低头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话太多了？是不是讲得太琐碎、以至于像是高高在上的教诲？万一徐绫对马槊没什么兴趣，昨晚不过事急从权呢？在庞统身边，好像确实也不太需要上阵搏杀。而且上阵搏杀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丝不属于端方士族的粗粝。她会不会因此觉得被冒犯了？

“我只是……胡乱想的，随便说给你听听，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

“好啊，教我马槊吧。”

徐绫答应得很干脆，魏延猛地转身，与一双明亮的鹿眸直直相望。那双眼笑意盈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欢喜。

晨风歇住，帐帷平静无澜。魏延的心绪，也从方才的无序与躁动中安定下来。突然间，夹杂着针刺与撕裂的剧痛在肩膀上后知后觉地炸开，他眉峰紧皱，不由得佝偻起来，只能用手肘撑着案几，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还是很疼么？”

徐绫温热的呼吸洒落在魏延耳廓，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近，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有一点。”

魏延有些虚弱地笑了笑，整个上半身都伏倒在案几上。

“再扎紧一些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疼么？确实有一点。但比起在雁桥被张任刺中的时候、亲兵用烧红的匕首为他灼烫止血的时候、刚才被皮线缝合的时候，现在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因为徐绫问了，所以连疼痛都变得与之前不一样，开始有了声音、气味和温度。这让他的神志异常清醒，许多迟迟琢磨不透的谜团顿时迎刃而解。

刚才，他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实际情况：学马槊，需要的不是短短几天或几个月，而是几年。不仅如此，如果按照他描述的那样，两人还需要在几年间保持相当频繁的接触。他和徐绫之间，会有这么漫长的未来吗？

他自然是希望会有的，所以他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但徐绫居然同意了！这说明什么呢？

再回到那个令他懵然无措的问题：看多久了。

徐绫真的需要他回答么？大约是不需要的。她这样问，更像是一种特殊的允准。

允准他贪心的偷瞄，允准他别扭的欢喜，允准他不该在这里滋长的放肆。

魏延从案几直起身，轻轻转了转被重新包扎过的肩膀。归明散的清甜与绵竹酒的醉香融为一体，缥缈而温柔。他没有抬眼，仍旧注视着嗣音剑镶满铜纹与玉石的剑鞘，轻声说：

“现在完全不疼了。”

“那就好，”徐绫摸出一只布袋，递到他面前，“杏干，要尝尝么？”

魏延拈了一枚塞进嘴里，听见徐绫又问道：

“还挺酸的，你吃得惯么？”

魏延将视线从剑鞘移开，缓慢而郑重地落在那袋杏干上。很酸么？他怎么一点也吃不出来。

“是想起薛达了么？”

“……还有其他很多人。”

终究是特意挑选的酸杏，剧烈的酸意从舌尖瞬间窜升到鼻腔，让他的眼睛都染上一抹浅红。

“那多吃一点吧。”

徐绫朝他贴近了一些，又把杏干往前递了递。魏延的视野里蓦地闯入一双沾染着蜜渍的唇，晶润透亮，散发出混合着蜜糖甘甜和杏干酸涩的芳香。魏延用力嚼了两口，却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咀嚼的是什么。他现在几乎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只有眼睛还能看见。

他只看得见蜜渍杏干味道的徐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