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踏着朝晖返回中军营时,半边身体都已经染红。乍一看像是曦光泼洒而下,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身上的布料已经浸满血迹,有些地方甚至干透成暗褐色的硬壳,同皮肉黏在一起。他的左肩有一枚五铢钱大小的焦糊印记,被几圈麻布缠绕着。脸上也是黑一道、红一道,既有烟熏火燎之后残存的炭灰,也有分不清因为什么伤势而翻卷出来的皮肉。
雁桥战罢后,残余主力仍旧返回前营驻守休整。他则带领着一队亲兵,押解几位重要俘虏前往中军营。
亲兵手持令符,前去向看守兵卒说明身份。等待放行时,魏延开始观察起辕门两旁的框柱,那里遍布着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箭镞和斫痕,中间的门板已经不见,暂时用一排木栅栏替代。有手持短刀的兵卒正在削去那些外翻出来的木刺与棱角,以免往来时不慎剐蹭。无需等到军议,只看眼前这些,魏延就明白昨晚这里经历过怎样一番苦战。
他望向身边的张任,不由得萌生出几分敬意:长驱直入到敌军腹地舍命死战,虽然败退,不仅能保持阵列整齐,还想得到要燃草试探是否藏有伏兵。如此骁悍决绝,又如此镇定缜密,真不愧为蜀中名将。若能归顺左将军,他日后定要找机会多问几句兵事。
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张任淡淡瞥了他一眼,表情空洞而麻木,看得魏延心下一沉。这个人,怕是已经没有求生之志了。
确认身份无误,负责看守的兵卒喊了个口令,正在修理辕门的兵卒纷纷收回短刀退到一旁,另有一队兵卒过来搬开了栅栏放行。张任被推搡着往前走,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经过辕门残架时,忽然停住脚步,目光不再涣散,死死聚焦在一个又开始滋滋擦擦磨锉木头的兵卒身上。
随着兵卒的动作,木茬簌簌落地,附着在上面的血痂和肉糜有的被风吹跑,有的混在木屑里一同飘落在地。兵卒低头看了看,抬脚把大块残屑踢到一边,和其余残料堆在一处。至于那些细碎的、微末的,就直接用力踩进了土里。
张任眼底出现了一丝裂缝,难以名状的巨大痛楚从那道缝里迸出,愈演愈烈。双眼逐渐变得赤红,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极弱的哀咽。整个人迅速佝偻下去,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彻底压垮了他的脊背。
他的西川儿郎们啊!
虽然听不清张任在咕哝什么,魏延却几乎立刻就本能地感同身受到了那份负疚与悔恨。
许许多多零散的记忆与破碎的画面从心底涌起,开始在脑内杂乱无章地翻腾起来。义无反顾策马奔入浓雾的哨骑,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浪,攀上雁桥之后被拦腰砍断的半身。夜幕、寒江、箭雨、火海,彼此纠结绞缠在一起,涨得他头痛欲裂。
不行,他不能像张任那样无所顾忌地沉浸下去!
雒城尚未攻克,成都刘璋还有三万精兵,汉中还在张鲁手里……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仗要打,还有许许多多的军功去博取。
魏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去看高悬东方的红日,试图借助灿烂的光辉,让自己从那些画面中抽离出来。
碎金照进眼底,有轻微的酸痛。他稍稍眯眼,却在认清来人的时候骤然睁大。赞卡和芒达各自带了一队甲士前来相迎,但是有一个人,走得比他们都快。
徐绫大步流星、衣袂生风,好像在引领身后那片明亮而滚烫的阳光朝他奔涌而来。
魏延所有感官一下子都变得敏锐起来。发顶有些痒,不知积了多少灰尘。脸颊被血污糊住了,闷得皮肤发紧。衣服在江水里浸泡许久,被清晨的凉风吹拂一路,带有一股浑浊腥涩的潮湿味道。
别看……
他下意识地扭过脸,避开对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尽量不让徐绫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绫,谨贺将军凯旋。”
徐绫语气平稳,但她一直走到距离魏延很近的地方才停住脚步。这个距离,甚至足以让魏延看清她身上玄衣的缣布纹理。
“你伤得很重。”
这句话,徐绫是用气音吐露出来的,魏延离得这样近,都难免怀疑究竟是确有其事、抑或只是自己的幻听。他仍然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徐绫肩上的衣料经纬,没敢与她对视,但喉结一滚,温厚而低缓的声音脱口而出:
“你别担心,我没事。”
……他在说什么啊,徐绫什么时候说担心他了。
魏延有些仓皇,眼神乱飘起来,却正撞进仅有一臂之距的幽深潭水之中。潭水阒黑,一如平时。但漫出的一圈又一圈涟漪却又在告诉他,今日与往昔的任何一天,都是不同的。
随着赞卡和芒达跟上前来,潭水稍稍后退,像刚才那般继续平稳说道:
“奉左将军令,清点俘虏后,请将军随我前往大帐军议。”
魏延应了一声,徐绫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卷画布展开,先跟张任比对一番,核准之后示意赞卡把人带去小帐单独关押。又拿出一卷空白竹简,逐一记录那些校尉都尉俘虏的容貌特征,碰见相似之人,还会寥寥数笔,在旁边画两张简图作为注解。
芒达把这些人带去另外一处营帐安置,一时间,周遭喧嚣变得缥缈,只剩下两个人都有些不均匀的呼吸散落在晨风里。
徐绫踱步回到魏延面前,一瞬不瞬地端详着他左肩上那个五铢钱大小的焦黑圆点。烧焦皮肉的糊味窜入鼻腔,那个圆点显然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进行过紧急止血之后留下的痕迹。不过血虽然止住了,下面的皮肉仍然是撕裂的。这样重的刺伤,不及时仔细处理的话,以后拉不开硬弓、挥不动长刀尚在其次,邪毒入体、化脓高热,可是能要人命的。但眼前这家伙,不仅这样大大咧咧地走了一路,甚至连湿透的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受了一路的早寒。
“魏文长,你活够了?”
啊?
魏延愣怔地看她,怎么会活够呢?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她讲,还要把她心简上有关他的罪状一条一条都抹除,然后再……
“离军议还有些时间,先稍微收拾一下吧。”
徐绫说完,自顾自地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往他肩膀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