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任睁大了眼睛:什么?刚才是刘备亲自掠阵?!
刘备是喜欢亲临战阵的,这一点,刘循两年前就知道。那时,他陪同父亲刘璋在涪城与刘备宴饮百余日,没少听闻这位宗室叔父年轻时征战四方的故事。刘封跟在刘备身后,那时尚未及冠。虽然年幼,却也能讲出许多戎马见闻,引得父亲连连称赞说不愧是玄德兄万里挑一的嗣子,果然少年英豪!
一个螟蛉之子,也配在他面前卖弄?
刘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毕竟他才是真正的汉室宗亲、皇家贵胄,不是靠着母族血脉攀附亲缘的小门小户。但刘备那时已经接连有了两位亲子,正是刘封最为敏感的时候。察言观色之余看穿这位宗室兄长的幽微情绪,简直毫不费力。
刘封确实亲冒矢石,出现在了东门之外。但他不需要立即先登,也不是非要在这一刻拿命去换这份功劳。于是先命令兵卒高喊长公子先登,看看能不能把刘循吸引过来。如果刘循当真沉得住气,他也不怕当真先登,去较量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长公子。
刘循没能咽下这口气,刘璝万万不敢放任他亲身涉险,只能跟来协助。一时间,今夜雒城仅剩的三员守将,竟然齐聚在东墙之上。
张南的白毦兵难以抵挡占据地利且数倍于己的守军,陆续从城墙上退了下来,与留守城下的刘封合兵一处,渡江退回对岸。刘循的脸颊被烟尘熏得焦黑,又染上了血迹,已经完全看不出平日的雍容姿态。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转头看了看扶禁与刘璝,眉心一紧: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雁桥可有变故?”
随着刘备亲临战阵、全军士气大增,张任知道,速胜已不可能。再僵持下去,虽然仍有斩杀刘备的微弱希望,但长公子悉心培养的那两支骑兵必然要全数折损。一旦失去骑兵,雒城便只能闭门死守。到那时,可就连一点野战拉扯空间都没有了。
回师撤到江边时,两岸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涛涛,间或夹杂几声木料燃尽前的最后一丝噼啪。夜色方退,但雾气还没散尽,薄薄地悬停在江面与雁桥之间。有幸存的守卒正在收拢能用的浮桥,看见张任,便赶来向他回报战况:刘封与张南纵火偷袭,雁江与雒城守军两面夹击,迫使敌军退还对岸。但东墙毁坏严重,且浓雾缭绕、局势不明,故而长公子没有出城重新布置雁江防务。
张任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雁桥和两边干枯泛黄的芦苇荡,没有立即前进,反而号令大军暂缓:
“先就近点燃枯草,若无动静,再上桥渡江。”
“追兵已近,叔由宜速行,我来为你断后!”
浑身浴血的泠苞策马凑近,急切地催促道。张任转头望了望,白雾散去多半,已经能看见黄忠与卓膺的大旗正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又瞄了眼雁江,火苗被晨风一推,轰地铺开,烧得苇管滋滋爆鸣。浅滩白汽翻涌,蒸腾出卷卷热浪。
“再等等。”
泠苞翻出一个白眼:
“烧了半夜的火,此时江水已如鼎沸之釜,哪里还藏得下什么人?速行!”
魏延踩着淤泥,下半身浸泡在江水里,上半身却暴露在灼热的气浪中,脸颊被烤得皲裂而灼痛。时不时还有乱飞的火星落在肩膀,烫出一个又一个燎泡。冷热交煎、黑烟焦臭,但他不仅没动,甚至连眨眼的次数都很少,唯恐稍一闭眼,就再也不想睁开。他麾下的义阳兵也沉默地忍耐着,有的人就这样慢慢沉入江底,有的人还站在原地,却已经没了呼吸。
雁桥并不宽阔,浮桥又被刘封和张南烧毁大半,收拢的残余浮桥一次只能运送百余人渡江。看到第一路人马已经顺利过桥,张任暗自舒了一口气,示意全军跟上,尽快渡江回城。
大军行进时引发的震颤顺着水波传递到芦苇荡中,魏延当先从水面暴起,抡起长刀,砍翻了一名试图骑马涉渡的骑兵。随后撑着马背翻身而上,纵身一跃,跳上浮桥,横刀一荡,硬生生格开四五支长矛,让桥面立即出现一片空地。身后亲兵抓住机会跟了过来,架起还在淌水的盾牌,朝这些在浮桥立足未稳的雒城军撞去。
张任已经踏上了雁桥,骤逢变故,眼瞳陡然一缩,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挥舞马槊,俯身横扫,将周身的伏兵一齐打入水中,高声喝令步卒稳住阵脚、结阵过桥,骑兵随马泅渡、不要挤在桥上。
但他们已经没有重新结阵的时间了。义阳兵带着淋漓的水汽和半身被火舌舔过的灼痕,从浮桥窜上了雁桥。一个个面色被火燎得黢黑,翻卷出的血肉又泛着刺眼的殷红,如邪煞一般涌来。雒城军几乎就要成型的阵线再次溃散,人与马在狭窄的桥面上挤作一团,就连张任自己都难以抽身。已经过桥的雒城军试图回援,但人数太少,攀上雁桥的义阳兵结成了防线,让他们根本无法突破。
张任暴喝一声,翻身下马,已然不顾身前是雒城军还是义阳兵,只管抓着长槊一心向前,似乎想凭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
铛!
一柄带着水光和热气的长刀压住了他的槊锋,张任拼尽全力试图架开,那柄长刀竟纹丝不动。张任收敛力气,槊柄拧转、改为突刺。槊尖顺着刀柄划出一道刻痕。魏延忽然松开右手,仅凭左臂压住长刀,整个人逆着槊锋揉身而上。
噗的一声闷响,槊尖刺入他的左肩。
张任心头一喜,正欲发力拔槊,魏延空出的右手却已经扣住他的腕肘。
咯吱两声裂音,张任右臂被生生折断,马槊随即铿锵落地。
朝阳升起,雁江复归平静。
张任被浸了水的牛皮绳牢牢绑缚着走下了雁桥,回头朝雒城城头望去,似乎有个身影映在如血的霞光中。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刘循,就当作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