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派斥候往前营传令时，冯习已经侧身向左，只待他一声令下，便立即带本部人马前去大营东侧加强防备。

但庞统没有下令。他蹙着眉，手中麈尾也没有摇动。徐绫甚至能看见，叔父的指骨在烛光里隐隐泛着白。

叔父这样算无遗策的智士，竟然在犹豫。

今晚的局势已经明朗：雒城军借夜雾遮掩，以邓贤为诱饵、泠苞为牵制，由张任或刘循带领一支奇兵绕远迂回，意图从侧翼攻破中军大帐。敌军这一番部署，处处都落入叔父彀中，为什么犹豫？

是因为不信芒达么？他从城东山丘探察回报称，那里确有行军踪迹，只是林间雾重，难以判断规模。这会不会是敌军的计策？

是因为不够万全么？中军营内只有冯习一部可供调遣，若把他派去东侧，一旦另有敌军从辕门攻来，刘备首当其冲。这会不会正中敌军下怀？

可怎么会另有敌军呢？这里一片平原、野草滋蔓，大雾之下，若衔枚而行，确实可以隐匿行藏。但若不绕路东侧山丘，从其他任何方向而来，都能远远望见邓贤和泠苞陷入苦战。听说刘循麾下这些西川将领彼此极为亲厚，竟忍得住见死不救吗？

“士元凭心意决断即可，不必为我担忧。”

一只粗糙但温暖的大手覆上了庞统持扇的腕，坚定一握。刘备笑望着他，不再年轻的面容，却在跃动的火焰里显得朝气蓬勃。

“他们有玉石俱焚之谋，备，岂无短兵相接之勇？”

辕门外，弦声纷纷。

但高塔上的弓手却无法分辨，自己射向浓雾的箭镞，究竟刺中的是血肉之躯，还是蜀地的鬼怪。他们能听见箭镞被盾牌拦挡的闷响，也绝不会听错铁尖嵌入皮肉的那种短促、黏腻、仿佛被什么拉拽着的含糊声音，但他们始终没听见最该出现的哀嚎声，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浓重西川口音的整齐号令，震耳欲聋。

弓手朝后背一摸，入手只有浸了一层夜露的皮革，箭囊已经用尽。

他转身沿着木梯往下爬，每落一阶，嗅到的血腥气就浓烈一分。等到全身都融入雾中，站在箭塔俯视时一片模糊的地方，此时反而逐渐明晰起来。那些中箭的雒城兵卒当然是人非鬼，但与鬼好像也并无不同。他们几乎人人身中数箭，却仍然跟随着队率的指挥，用盾牌撞击木墙。许多盾牌已经碎裂，因此实际与木墙撞到一起的，是那些人的肩膀、肘关、或者身体的其他任何地方。

从推开拒马鹿角、到填平护营壕沟，最先抵达辕门的雒城兵卒实际已经无法战斗了。他们的脚底被壕沟里的竹签扎穿，每走一步都鲜血淋漓。他们的手掌遍布鹿角上的木刺，几乎难以握住兵器。于是尚堪一用的，只剩下那副千疮百孔的躯干。这些躯干被他们的同袍当做盾牌、堆垛、撞石，继续冲击着已经摇摇欲坠的辕门。

在无数次刀劈斧砍之后，张任终于听见了梦寐以求的轰隆声。攻入大营就意味着前方不再有拒马和鹿角，只有适合骑兵驰骋的一片坦途。倾倒的辕门飞溅起无数碎石尘土，被雾气和血液包裹，随着微凉的晚风糊湿了他的脸。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不远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高台，和高台上被长牌兵围护着的朦胧人影。

“取刘备首级者，赏万金，封列侯！”

蛰伏许久的具装骑兵从他身边飞掠而出，眨眼间，成群的骏马化为一个个墨点，向着那片光源全速聚拢。

咴——！

骑兵前线传来凄厉的嘶鸣，带起一片唏律律的惨呼。张任正在指挥步卒推进，听见声音猛然抬头去看，浓稠的夜雾深处，竟显出一排拒马的轮廓！最当先的骑兵来不及勒缰，身下战马立即撞上尖桩。幸好它全身都被铁甲紧紧包裹，并没有被穿透皮肉，只是朝一边栽了过去。

重赏之下，人人不甘落后。骑兵还没来得及检查栽倒的坐骑还能否再战，另一匹骏马已经疾驰而来，将他和他的伙伴重重踩踏在地。借助他们的身躯四蹄腾空，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尖桩，朝着万金和列侯狂奔而去。

咚咚咚！

马铠与长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长牌阵出现了短暂的缺口，骏马的步伐也被延缓下来。骑兵奋力扬鞭，驱策着战马再次尝试越过障碍，长牌阵的缝隙当中忽然伸出无数锋芒逼人的矛尖，刮擦着甲片滑开，拖出一串刺啦啦的颤音。

刘备的中军营内怎么会布置拒马，怎么会有专门对付骑兵的长牌阵？自己明明还特意命人去城东的山间小径故布疑兵，就是为了调走冯习。可他们居然能猜到自己会选择从辕门正面来攻，甚至不惜放弃辕门，引他侵入！

人仰马翻的声音不绝于耳，张任双眼猩红，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根。蜀中不产战马，自从张鲁占据汉中，成都想从凉州买马也变得困难。这两支具装骑兵，是刘循多年的心血凝结。杀了刘备，今晚必须杀了刘备！

“张叔由，欲取吾项上人头否？”

一声张扬而威势凛然的断喝从斜刺里冲出，数十名亲卫随之左右疾出，长牌兵给这些人让出一线之后立即重新合拢。敌将一身猩红锦袍，被夜风扯动得翻卷如浪，露出了里面排布精致的甲叶。他手握长戟，戟锋的寒芒与盔甲的明光相映成辉，华贵而凌厉。

呵，哪来的纨绔！

张任冷哼一声，挺起马槊迎面相击。只听铮地一声脆响，两骑交错而过，他竟被震得身形一晃。

刘备的中军营应该只剩冯习一部，而冯习正在指挥步卒应对雒城骑兵。这悍将是谁？莫非从绵竹来了援军？

“左将军临阵！”

敌将纵马退回浓雾深处，那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