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
借着嗣音剑的寒光,魏延瞥见了徐绫脸上的半边血迹。没被糊住的眼睛圆润黑亮,让他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几十天前的林间初见。
但他不会再想起幼鹿了,也不想用小狼作比喻,世间生灵明明没有任何一样能与徐绫相提并论。
嘶……
轻微但清晰的布匹割裂声响起,魏延这才意识到她的短剑还当胸指着自己,而自己不仅浑然未觉,甚至已经朝她脸颊抬手伸到了一半。魏延赶紧放下胳膊,匆匆移开了视线。
徐绫收剑入鞘,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半边血迹,朝他摊开掌心。
“不是我的血。”
她指节和掌缘的茧痕被血迹洇湿之后显得更加清晰,魏延喉结微微滚动,不知道这只手握上去是什么感觉。会像传说中的柔荑那样纤润么,还是会跟自己的手一样粗糙呢?
“魏将军。”
徐绫把魏延的思绪从恍惚中拽了回来,一边牵着明夜走向草丛,一边与他交换彼此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听完魏延的解释,她不禁眼前一亮,这还是第一次从临阵主将的视角来思考战局。更让她心念震动的是,魏延与庞统获得的消息明明很不一样,却可以推断出如此相似的结论。这样看来,雒城军今晚派出的,多半就是张任或刘循带领的主力精锐。
想到庞统连日来的种种引诱终于奏效,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漫上几分茫然,唇边抿出一抹苦笑。
既然魏延已经先自己一步,将雁江布防整理给薛达,命其回报中军,那自己和赞卡、还有那些生死不明的五溪族人,这般拼了命似的飞马赶来,岂非徒劳?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了一瞬,就被一阵更加汹涌的离愁别绪覆盖。既然雒城军精锐已出,是不是就意味着魏延在军议时提出的潜入芦苇荡设伏之计将于今晚提前成行?与他此时的相见,会不会就是最后一面呢?
魏延两手各挽着几圈缰绳,牵着那些五溪族斥候的坐骑走在明夜身旁不远。明夜的尾巴尖时不时往他背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鼓励些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徐绫几次,见她一路沉默,心情也就越来越沉重。
“抱歉。”
魏延说道,如果能更早识破泠苞的意图,就可以更早来雁江探察、更早让薛达回报中军,徐绫和赞卡一行人也根本不需要冒险过来。徐绫定住脚步,深深望了他一眼:
“你这是做什么?”
魏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从戎多年,早已习惯战场风云的瞬息万变。多此一举和徒劳无功,本就是两军对垒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没人知道哪一路斥候会被敌军截杀,也没人保证哪一封信能顺利送达。但这是徐绫第一次亲临战阵,她还需要时间去理解和适应。更何况,赞卡是她熟识的同袍,因此生出怨怼,很正常。
确实很正常,但她可是徐绫啊!即便有过一瞬间为赞卡一行人和她自己感到失落,也绝不会沉溺于这种情绪而不能自拔。
“抱歉。”
魏延又说了一次,他不该小瞧她,他错得离谱。徐绫轻轻笑了笑,朝他凑近一些,再次攥住了那条结实有力的手臂。魏延骤然一窒,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胳膊上那圈手指,两只脚仿佛踩在云上,整个人都飘忽起来。徐绫踮脚在他耳边问道:
“既然告罪了,拿什么赔礼呀?”
拿什么?只要他还活着,她想要什么,通通可以拿去啊!
魏延呆立原地,手足无措。胳膊骤然一松,徐绫已经退后几步,跪坐在地,在身前展开白帛,用膝盖压住,借助微弱的亮光用炭笔快速勾描着,好像刚才那个轻声细语的少女从来就没存在过似的。
“这是按魏将军刚才所述绘制的简图,烦请过来看看有无偏差。”
薛达就必定能将情报送达么?谁也不敢保证吧。既然如此,她来都来了,也该依照庞统吩咐再绘制一份。
注意到她哪怕左边的动作都要用右手完成,显得颇为别扭。魏延看了看那杆斜挂在明夜束带的马槊,发现悬垂的槊尖粘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正在一点一滴坠落,立即明白她恐怕已经被沉重的马槊扯伤了筋肉。
魏延解开皮甲,一边从自己内衬往外用力撕扯里衣,一边看着简图,指出几个需要稍微修改的地方。
徐绫拿着炭笔在白帛上涂涂抹抹,左臂自然而然地抬了抬,任由魏延把她的衣袖捋到肩膀,用扯下来的里衣布条一圈一圈缠绕在胳膊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战鼓雷鸣,魏延抬眼瞧了瞧,手里的动作变得更快。
布条紧紧包裹住肌肉,让痛感减轻许多,好像真的又可以活动了。看着她弯一弯胳膊、转一转肩膀,魏延眼底泛出温柔而沉厚的亮色。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他应该要继续追问个明白吗?
应该啊!
她之前不是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直接问吗?那就问啊!万一这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不应该!
既然是最后一面,何必还用这种事情去扰乱她的心神呢?
“魏文长,你好像有话想说?”
魏延正在系结的手指停了停,很快又恢复如初。他依旧低垂着脑袋,非常认真地系了一个活结,轻声问道:
“杏干好吃么?”
“吃到的每一枚都特别酸,我很喜欢。”
那可是满满一整袋特意挑出来的酸杏呢!应该够她吃很久的吧。那是不是每吃一枚,都会想起他呢?如果是的话……
“那就吃慢一点吧。”
泠苞往嘴里塞了一把蜀椒。
浓烈的辛味直冲头顶,将他被夜雾浸染得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