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江以北尽是开阔平坝,大片树林被砍伐,若非浓雾遮掩,他的视野应当毫无阻碍。可有了这团浓雾,他就只能依靠斥候和射来的箭雨来判断对面兵力如何。
原本以为自己突施冷箭,定能打刘备军一个措手不及。然后趁乱冲杀,与邓贤前后夹攻,不仅可以牵制刘备军前营,还能引来中军营的增援,让张任的突袭更容易成功。谁知对面竟背后长眼一般,不仅准备充分,还跟他玩起了耐心。
他明明记得,刘备军前营的刘封、魏延、张南,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理应正处在急于建功立业的时候。
莫非与他对峙的竟是黄忠本部?
这位是刘备麾下悍将,听说箭术尤其精绝。泠苞示意校尉传令下去,大家要加倍小心,不能擅自出击。
那后撤呢?
校尉呈上来一团麻布,上面用炭笔画了些条条框框。仔细一看,竟是雒城军在雁江的布防。
“禀将军,方才截住一名从雁江方向往北奔逃的敌骑,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泠苞翻看着那团乱糟糟的布头,冷哼一声,随手塞回给校尉,对那俘虏喝问道:
“说清楚究竟来打探什么,饶你不死。”
薛达被推到他面前,容色淡漠,不发一言。泠苞冷笑一声:
“此等微末伎俩,也敢来戏弄于我?”
见薛达一怔,泠苞轻蔑一哼:
“我与你军对峙良久,何以这图不早不晚,偏偏此时来了?雒城城坚墙厚,你们强攻数月都难以得手,如何偏偏在今夜想靠一支奇兵破城?我一旦后撤,前军侧背立刻暴露。什么伺机渡江、直叩雒城,障眼法!你这小贼必是故意被捉,想引我军主动扯开距离,方便你们分割击破。”
薛达明白过来,心头反倒一松。他低下脑袋,仍旧不发一言,也没有再看那团麻布。泠苞军围捕凶狠,他原以为定要辜负将军重托。没想到,竟还能如此满足地与那些捐躯同袍在地下相见。
泠苞懒懒一挥手,示意拖下去砍了。校尉看着亲兵把那斥候架下去的背影,拱手来问将军何以如此确定。泠苞没有不耐烦,反倒浮起几分独属于沙场宿将的傲慢。这些乳臭未干的小辈,还以为那草图是什么了不起的证物。岂不闻兵者诡道也?
校尉露出恍然之色,不敢再提分兵之事。泠苞宽容地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几颗蜀椒,命令大军保持阵列、继续原地待命。
“将军!敌军有变!”
校尉策马而至,泠苞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他就知道,刘备军前营那些年轻人,是沉不住气的。
“贼将何人?”
“贼将卓膺!”
卓膺?中军营的卓膺?他怎么来了?刘封呢?魏延呢?张南呢?
那个斥候!那张雁江布防图!不好!
泠苞脸色一变,但声音却听不出半点慌乱,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且战且退,向雁江靠拢。同时派遣游骑飞马过雁桥,提醒守军务必提防贼军趁乱偷袭。鼓点一阵紧似一阵,军阵调转方向本就艰难,更何况还有卓膺近在咫尺的威胁。
与刘封和魏延的谨慎作风不同,卓膺对泠苞的箭雨威胁丝毫不以为意,似乎料定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箭矢挥霍,待到骤雨稍歇,就立即强行压上。他的进军速度很快,泠苞刚传令不久,那团影子就已经从与他遥遥对峙转为白刃相交。
退无可退,唯有奋勇死战。
“转身迎敌!”
泠苞厉声断喝,尽管周围已经一片混乱,原本列队前排的精锐选卒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压低盾牌、向前刺出长戟,拖住了卓膺来势迅猛的第一波冲击。顿时,喊杀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已经听不出是荆襄口音还是西川方言。
趁着这一线宝贵的喘息之机,泠苞继续挥师南撤。可没退出多远,侧翼又有黑压压的敌军从大雾中向他们伸出了利爪尖牙。
“泠苞,识得此头否?”
泠苞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将策马杀来,刀尖上挑着的,赫然是邓贤的首级!
这一定就是黄忠了!
邓贤的前军人数何其众多,如何竟败得这样快?
刘封、魏延、张南,这三个二十多岁的小孩子去哪里了?
嘭——!
木头被点燃的爆裂声从江边传来,刹那间,天地亮如白昼。
火光不知从何处窜起,待泠苞转头去看时,雁江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火舌被波涛推着,在浮桥与浮桥之间来回跳跃。雒城军铺设的浮桥、草束和木排,此刻都成了最好的引信。烈焰如一面赤旗般瞬息之间就笼罩了两岸,滚滚浓烟被江风翻卷着,直冲雒城城头。
夜雾仍未散去,金红色的火光被这团水汽裹挟着在江上肆意驰骋,浑浊而诡异。
半明半昧之中,有头戴白毦的甲士趁乱渡江,攀上了雒城墙体损毁最为严重的东门,高喊道:
“长公子先登!”
泠苞什么都明白了,但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到底还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