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绫垂下脑袋，悄悄瞟了庞统一眼。庞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徐绫如今以书佐之名隶属于他，难道会甘心一辈子都只是元直的子侄、他的学生么？不会的。左将军以军功起家，对寒微之人的拔擢固然不拘一格，对虚誉之人的冷慢也从不掩饰。徐绫从一位逃难而来的小女郎，一跃成为能够跟随他列席军议、整理文书的弟子，凭什么呢？因为有一个好伯父？

想真正成为左将军的臣僚，就势必要拿出实实在在的功勋。左将军尚念旧情，有意给她这样的机会，那就随她去吧。

夜雾浓重，泠苞的皮甲很快结出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

即使听见邓贤前军方向已经喊杀震天，他的中军依旧未有一人擅动。兵士看向队率、屯长看向校尉，都在等待主将的决定。

斥候源源不断地被派出，他们的回报速度在这样的天气里比平时迟缓许多。但泠苞等得很耐心，他既要协助邓贤牵制刘备前营，还要保持机动、随时准备接应张任撤离。何时压上、何时后退，全有赖于他一人的判断。

吴懿投敌、庞羲年迈、张任亲犯险地，益州诸将之中，想来也只剩下自己能担得起如此重任了。

泠苞在心里这样喟叹一声，还没来得及再多愁善感一些，已经有斥候陆续归来报称：东北不远处暗影幢幢、隐有敌军，但规模尚未明朗。将军是否歼灭之、为邓贤将军扫灭后患？

泠苞望向可能的伏兵位置，旌旗、列阵，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下模糊起伏的暗影。刘备调去前营的黄忠，不愧是老成持重的大将。那些伏兵，多半出自他的安排，想让自己这一队兵马不敢肆意前压去支援邓贤。呵，这布置虽稳妥，但他们怎会料到，邓贤一路也不过故布疑阵，那些分散进麦田的小队才是真正的杀招。

泠苞让斥候继续盯紧，在敌军有新动作之前，他的大军依然维持不动。

并不是每一名斥候都能顺利归来，泠苞折进去许多、也抓到许多，但这次面对的却有些棘手。

领头的那匹马通体纯黑，骑士的皮甲之下也是一身玄衣，风驰电掣般从他们阵列边缘飞速掠过。若非叆叆浓雾包裹着马鬃，在鬃毛凝出星星点点的夜露，随着它的跃动闪烁出晶莹亮斑，他们几乎就要将这几条影子悄无声息地放过去了。

徐绫伏低身体，晚风挟着湿润的水气迎面撞来，明夜的颈项长鬃倒扬向前，时不时拂过她鼻尖，带来微微的痒。

从中军营到雁江，明夜这一路都未曾减速。每次留意到前方敌情，只需徐绫轻轻一扯，它就能绕开。有时甚至徐绫还没发觉，它就先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修长的四肢灵活而柔韧，哪怕束带还斜挂着一杆马槊，也照样可以连续急转、甩开追兵。

泠苞军虽然以步卒为主，但面对骑兵的经验极为丰富。他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散开阵型，长牌、刀盾、枪兵、弓手，依次就位，从几个方向由松到紧，试图将徐绫和赞卡一行人逐渐驱赶到大军中心，再凭借人数优势将他们擒获。明夜每绕开一处火把，前方就多出两三道人影，身后的呼哨也更加紧密。不知不觉间，原本稀薄的边缘线，已经合成了半张口袋。

几次转弯都没能突围，明夜有些焦躁，步伐也逐渐紊乱。徐绫看了看越来越密集的人影，明白这一次恐怕只能硬闯了。

马槊刚一入手，始料未及的重量就让她半边身子都朝左边歪了歪。她拧着腰身在马背上坐正，轻轻一抖，槊尖露出一截冷银般的精铁利刃。明夜随着她的动作放缓了速度，四蹄的节拍也随之重新校准。

驾！

感受到腹部被徐绫用力一夹，明夜呼出一团热气，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犹如一支重达千钧的离弦之箭，浑然不顾前方阻碍，全力以赴地爆冲而去。

雒城极少有明夜这样高大威猛的战马，于是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撞得四散。徐绫听见落在身后十几步远的赞卡一声呼哨，他的五溪族人立即纵马从这个缺口跟着明夜狂飙突围。

但泠苞军的第二道防线组织得很快，徐绫回头一望，瞥见已经有五溪族斥候被他们掀翻下马，拖入迷雾深处。

“当心！”

赞卡嘶喊一声，徐绫急忙收摄心神，专注于眼前的困局。

拦在眼前的步卒极为魁梧，徐绫看不清他的长牌后面是否有矛手埋伏，于是拉着明夜兜转到侧翼。觉察出她的心思，明夜毫不迟疑，保持着全速冲向步卒，又在距离极近的时候骤然转弯，暴露出那人毫无遮挡的后背。

杀。

徐绫的臂弯死死夹住槊杆，压下槊尖，对准那人背心。可她甚至没有主动发力前刺，那具身体就被明夜撞得踉跄，后背正迎上槊锋，精钢铁刃一没而入，直透心口。血肉与骨骼将槊锋紧紧缠裹，反扯出一股巨大的迟滞感。徐绫双腿箍紧马腹，身体几乎完全仰倒，手握马槊的位置从长杆的中段一路滑到末尾，只觉下一瞬，就要脱手将马槊留在那具身体里。

明夜忽然轻盈一跃。

唔！

徐绫咬紧牙关，腰腹、肩背、臂膀同时发力，顺着它的跳跃直身而起，仿佛三石硬弓满弦回弹，生生将马槊从步卒的身体里拽了出来。骤然从紧而松的巨大甩脱感，让她根本控制不住，槊尖被余势带出一道歪斜圆弧，从几个来不及调转长牌的步卒身侧划过，纷纷洒洒的血花扑在她衣衫下摆，左眼也被溅进了一蓬血。

霎时间，天地半面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