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纛之下，刘备与卓膺、冯习席地围坐，目光都落在面前的舆图上。

赞卡已经命人换来最粗的油烛，橙黄的烛焰与浓白的雾气势均力敌地较量着，让光线时而明亮、时而模糊。徐绫从小匣中取出不同颜色的石子，按照庞统的指点在舆图上依次摆好。不多时，各路斥候带回的零散战报，就在烛光下变得一目了然。

代表邓贤的黑石正在与代表黄忠的白石纠缠不清，另外屯田附近也撒了几枚黑石，被代表张南的黄石拦截。距离稍远些的南侧，代表泠苞的赭石静静等待在那里，与代表魏延的青石隔空对峙。他们的更南边，就是汤汤雁江。渡过雁江，就是雒城。

“广怀，带你部兵马出营增援汉升，务必将此二贼剿灭。”

刘备语气平静，眼中却跃动着决绝的厉色。邓贤、泠苞，皆为蜀中名将，与黄忠魏延苦战，不过各为其主，他原本有意招纳。但他们暗潜民屯、践踏青苗，把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视作无物，那点惜才之心就陡然消失了。

徐绫瞧了瞧卓膺领命而去的背影，蹙眉望向庞统：若卓膺出战，中军营除去左将军亲卫，就只剩冯习一部，是否太过空虚？

感知到她的目光，庞统回视过去，又淡淡移开，转而伸出麈尾，在舆图上的泠苞和张南之间比划了一个来回：

“若彼今晚所谋，仅是毁坏我军田苗，则泠苞就该尽快与邓贤合兵一处、力求凿穿我军防线。但泠苞却在此稽迟，并不急于向我军搦战。因此我观泠苞，其意不在速进、而在机宜。至于他要接应的是邓贤、还是另一路我们未曾侦得的人马，还须斥候再离得近些看看。”

徐绫更不理解了：叔父既已勘破在茫茫大雾之中或许另有埋伏，为何不加劝阻？若那一路是雒城精锐，左将军岂非身陷险境！

赞卡的族弟芒达刚从前营探察归来，皮甲还凝结着一层夜露。他凑近看着庞统麈尾扫过的地方，那是雒城以东的土丘山岗。上面只有一些隐秘小径，都是此前尚未坚壁清野的时候，周边百姓为了樵采取水，才一步一步踏出来的。每一条都十分狭窄，不仅人难走、马也不好落蹄。因此刘备军一直以把守隘口为主，并不经常派步卒进山巡逻。

芒达脸上没有露出半点难色，他们五溪族人世代居于武陵，那里遍布深箐峡谷，在山林鸟道间穿行犹如平地。他领命去后，庞统看着舆图，又抬起头，对徐绫的目光置若罔闻，径自望向赞卡。今夜浓雾不知几时才能散去，若敌军有意隐蔽行踪，芒达人手有限，即使察觉到什么，也未必能对其规模打探清楚。最好再去雁江边留意一番敌军布防，将两者比对，才能判断得更准确。

“且慢。”

徐绫叫住了正要去牵马的赞卡，对庞统抱拳道：

“叔父，赞卡身负护持左将军重任，不好擅离职守。绫有神驹，十数里须臾可回，不如弟子服其劳？”

与庞统相处多日，徐绫早已习惯他的机敏洞见，怎么会对这些显而易见的疑点视若无睹？唯一可能就是：哪怕有埋伏，不，甚至雒城精锐当真被引来，也落在他和刘备的谋划之中。

庞统深深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他自然知道徐绫新得了一匹黑骏高马，区区十数里，须臾可至。但此去雁江，尽是开阔平坝，极易与敌军猝然相遇。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怎么能让元直的子侄这样去送死？

“子衿如此无畏，甚肖元直。”

刘备感慨了一句，他挥挥手，示意赞卡继续去牵马。目光转回徐绫，温暖而悠长，与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既然子衿有此胆魄，士元也该放手成全。”

他伸手试图去抚摸赞卡牵来的明夜，明夜高昂着脑袋，扫了扫马尾，既不抗拒、也没迎合。刘备笑了笑：

“真是一匹神驹啊！”

他朝旁边伸手，段集立即会意，取来一杆马槊递过去。刘备轻轻掂了掂，点点头，又让段集拿过来一块灰布裹住槊锋，以免雾散之后反射星光暴露踪迹，然后把马槊斜斜系在明夜的束带上。徐绫微微张嘴，抬头看向斜摆入天的马槊杆尾，不禁有些尴尬：

“明将军，这……有必要吗？”

“有，”刘备的神情很认真，“一旦遇敌，你的短剑在马上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只要夹稳槊杆、借马势冲过去，便能闯出一条生路。”

见她还是一脸敬而远之地盯着那杆马槊，刘备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让赞卡带人与你同去。”

“明将军宿卫怎可离身——”

“有何不可？”

刘备声音温厚，甚至带有一丝属于长辈的戏谑：

“莫非子衿以为，我已髀肉复生，连刘循张任那点尚未露面的后招，都要怕到寸步不离宿卫？”

“……绫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