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嘬着嘴,回味今晚最后一丝乳汁混着米汤的香甜,唇边挂着亮晶晶的水光,沉沉睡去。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离开了母亲的臂弯,被放进一方木窠。木窠虽然造得简易,但边边角角都被细心打磨过,没有扎手的毛刺,也没有尖锐的棱角。里面铺着好几层麻布,不仅隔绝了夜里的寒凉,还有淡淡的奶香。他咂咂嘴,发出几声满足的咿呀。
韩丽娘锤着酸胀的胳膊从木窠旁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在土坯上找到陶瓮,给自己倒了碗水。今夜星月黯淡,窗外尽是潮湿的灰黑。雾水润田,倒是省了明日求人帮忙挑水的人情。夫君郭三郎骤然罹难,即便有陈大郎照应安危,这些农活还是只能靠自己上心。
幸好郭三郎平日里手脚勤快,麦苗根下的浮土已经松过一遍,粪肥也存了不少。只是雾气太重,也不知明天能不能散去,如果连绵数日,只怕要沤根腐坏呢,得雇人把垄沟好好挖一挖才行。雾气之后的地里泥泞难行,少不得要多给些佣钱了。
一望无垠的黑雾里忽然透出明灭不定的火光,依稀还能听见军伍呼号。韩丽娘怔了一下,旋即放下心来。刘使君军中向来勤谨,这些日子见怪不怪。可这样雾气沉沉的晚上,张南将军还在带队操练,未免也太过奋勉。
韩丽娘虽然自认柔弱,但并非对世事懵然无知。从关中到益州,她已见识过许多诸侯麾下的兵马:李傕郭汜的西凉兵、马腾韩遂的凉州军,汉中五斗米教的道人、益州的蛮叟青羌。但刘备的部将很不一样,在雒城这几个月,她不仅安心,甚至偶尔还会因为一些管束与处置而生出近乎奢侈的埋怨,比如对那位年轻的徐小书佐。
黑雾里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糟了,定是有畜牲出来啃食青苗!
韩丽娘看了看熟睡之中的婴孩,抓起一杆长锄,蹑手蹑脚地打开门闩。水气立即从领口渗了进来,凉飕飕的。郭三郎每日外出做活,都会往腰间缠一块蔽膝,用来遮挡尘污。知道她不喜欢家里脏兮兮的,从来不把那块布带进屋,在门板打了个钉子,就挂在那里。
韩丽娘扯下那块蔽膝裹着脖颈,土腥与汗酸立即窜入鼻腔,但她眉头一皱没皱,反而又绕了一圈。天色暗得几乎看不清前路,她凝神细听,靠着声音的指引,一点一点朝窸窣源头靠近。
“赵二郎!赵志!你这丧良心的,竟来偷肥!”
韩丽娘气得声音嘶哑,长锄毫不犹豫地戳向拱在那里的鬼祟人影。赵二郎悚然一惊,跌坐在地,舀粪的瓢脱了手,溅出来一片。
“悄声些!”
他慌慌张张地左右瞧了瞧,四周浓雾弥漫,看不清巡查的兵卒有多远,更不知道陈大郎派来的人是不是还守在附近。
“郭三郎平日里也去我们那里收粪,分我些怎么了?再说,孟十娘都不肯管你,以后你们孤儿寡母还不是得靠我们兄弟接济?”
赵二郎说得振振有词,声音却压得很低。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忘把溅出来的熟粪捧回瓢里。韩丽娘冷哼一声,举起长锄正要再扎过去,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密密匝匝的沙沙声,夹杂着麦秆折断的脆响。
这是麦苗被镰刀收割的声音!这可是刚培土的青苗啊,郭三郎为了这些麦子,连命都搭进去了!谁都不能毁了这片田!
“好个救济!你们兄弟所谓的救济,就是一个偷肥,一个刈麦!半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们!”
韩丽娘每个字都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怒意。她朝远处那个弯腰割麦的赵大郎大步而去,却被赵二郎从身后用力扯住了胳膊。他嗓音发紧,颤巍巍说道:
“那不是我阿兄……他今晚就是去别人家偷短镰的,怎么会在这里啊!”
韩丽娘猛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长锄。那个本以为是赵大郎的人影听见他们说话,从田里站了起来。他和赵大郎差不多高,却魁梧许多。而在他身后的雾里,又接连站起四五个同样魁梧的壮汉。
一阵风吹来,遮挡在他们中间那面浓密的雾,一瞬间变得稀薄。显然双方都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时间全怔住了。
我家三郎辛苦耕种的田,竟毁于你手!贼子,偿命来!
韩丽娘刚要举起长锄朝他们丢去,赵二郎就跟着反应过来:
“先泼上再扔!”
他拦了韩丽娘一下,把瓢里的熟粪尽数泼向锄头,待她长锄一脱手,就抓着她转身往回撒腿跑去。
“贼人!有贼人!”
韩丽娘边跑边喊,赵二郎张张嘴,却只能发出粗重的呼哧。牙齿格格地响,分不清自己是想骂她惹怒贼人,还是想帮她一起把邻里喊醒。身后有噗噗的闷响,可能是贼人被那杆淋了粪肥的锄头击中、或是被田埂绊倒。身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们只能凭借本能判断方向。泥土湿软,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但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门闩打开,又落锁。窗板也被闩住,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木板和重物都用来抵在这两个地方。
当——!
一声。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