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这里距离中军营不到两里,已经属于警戒线内。即使浓雾弥漫,似乎也不应该如此安静,这太反常了。
张任没有继续前进,无论是噼啪的燃烧爆鸣、还是陡然拔高又骤然断裂的人声惨叫,都不能令他的心志产生丝毫动摇。他怎会不知,今夜若不能取刘备首级,邓贤与泠苞,连“死得其所”这四个字都换不回来。可如果这是一个圈套呢?那就该毫不犹豫地掉头回城,保留力量,而不是徒然牺牲。
至于蜀中名将的颜面算什么、临阵脱逃的骂名又算什么,从踏上雁桥的那一刻起,他早已置之度外。
张任就这样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身后的喊杀声始终未曾停歇,风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熏得他喉咙发紧。他带领的后军仍然衔着木枚,大家无法交谈、更不能呐喊,哪怕是痛呼哀鸣也发不出响。一排排利齿将柳枝咬出了苦涩的汁水,牙龈因为过于用力而渗出血迹。
哒哒,哒哒。
这是他派去探查情况的斥候。
张任用短匕割开木枚的系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舌头,镇定发问前军战事如何。斥候的脸被烟熏得黢黑,稍稍匀了口气,答道:
“刘备派卓膺前往支援,邓贤将军腹背受敌,已然殉难。残兵被泠苞将军接管,正在死战!”
刘备竟然把卓膺也派了出去!卓膺既出,前营那边却仍杀声不止,可见刘备手中已经没有多少余力。除了各营轮戍与宿卫亲兵,此刻大帐附近能用之卒,多半只剩下冯习一部!
张任解下马槊、槊尖直指前方中军大营:
“西川儿郎们,天助我也!”
麾下兵卒纷纷亮出兵刃,割断了彼此口中柳枝两端的麻绳。长久衔枚,人人唇角都已磨得青紫渗血,此刻骤然脱口,先是一阵带有血腥与草木苦味的猛喘,呛得眼眶发热,随即跟着张任齐声嘶吼:
“杀——!”
雒城的谯楼上,灯火在风中摇曳。刘循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雁江对岸的那一团血雾之中,恍惚间,仿佛身临其境,喊杀声就在耳畔。
“长公子,东门敌袭!”
刘循猛然转头望向东侧,那面城墙正对着刘备军架设的高橹,处于腰引弩的射程之内。平时哨卒都不敢从垛口冒头,唯恐被一支沾了金水的箭镞送去见泰山府君。此前每次交锋,刘备军都将这里作为重点突破口,几个月内经历过无数血战,墙体损毁最为严重,虽经修补,也远不如其他三面牢固。
但也只是不如那三面而已,仍然是夯土高墙。张任、邓贤、泠苞,今晚出战皆存死志,刘备军分不出多少人前来偷袭。既如此,若把城中唯一宿将刘璝派去,未免有些牛刀割鸡。今夜主战在北,城中还需刘璝坐镇总应。扶禁此前随刘璝出城试探屯田兵力时受过重伤,如今已好得七七八八,正适合借此机会去试一试敌军深浅。顺便帮他看看清楚,哪个小贼如此大胆,居然敢趁他派兵夜袭之时,反过来劫门?
天边浮起一线极淡的灰白,风声越发劲急,夜色眼看就要褪尽。
雁江对岸的喊杀声迟迟未散,反而如潮水般退下去又涌上来。更让刘循不安的,是扶禁还没有回来,东门的敌袭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很快平息。侧耳去听,还能捕捉到金铁交击时的尖锐脆响以及字音含混的喧哗。按理说,无论地形或兵力,都是扶禁占据优势,厮杀声应该烈而短。可传来的声音却密而黏,像绞缠在一起的枝蔓,难分难解。
忽然,刘循脸色骤变。那一片嘈杂之中,竟夹杂着几句他再熟悉不过的乡音!
他是荆州江夏人,但雒城军无一不是益州人,怎么会说荆襄话?
只有刘备才有荆襄兵!
刘备军有人先登了!
刘循喊来刘璝,正要交待他如何增援扶禁,却听见家乡方言由远及近,越来越分明,其中一句话尤其清晰,如长针贯入耳中:
“长公子先登!”
他就在这里,哪来的长公子?!
刘循一把甩开刘璝,拎起两支手戟,亲自朝东门奔去。
刘封!区区螟蛉之子!也配在他面前僭称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