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郎与韩丽娘两件事，几乎是一并出现的。可细想起来，其实不该用同一种方式处置。高二郎关乎军法与名声，必须当众判决，以安民心。但韩丽娘与赵家兄弟的瓜葛只关乎个人，本可私下慢慢寻一个周全之策。反正钱帛粮米都在我手上，无论是缓一缓再说，还是换个办法发放，总是有回旋余地的。可我当时只顾着要把眼前的事情一一解决，以免显得自己无能。结果错判了孟十娘，若非陈大郎潜藏在人群里，真的不知该如何收尾。学生差事办成这样，实在愧见师长。”

徐绫垂下脑袋，披散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庞统伸出麈尾，扇面在她发顶柔柔蹭了蹭：

“欲速则不达，谋定而后动。事教人，一次就会。”

见徐绫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庞统没有收回麈尾，继续在她脑袋上轻拍几下：

“再说，谁告诉你差事办得不好了？刘公培与魏文长，首先就不答应。”

庞统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徐绫一眼就认出信舌蜡封上烫刻的是魏延军印，想必这就是昨晚送来的军报。被她倾身凑过来的影子覆盖住视线，庞统嘁了一声，干脆把整张纸都翻转到她那一侧，还体贴地把油盏朝她推了推。

一目十行草草略看，徐绫立即明白刘封为什么对这份军报如此忌惮：里面不仅对昨晚骚乱做了详细说明，还提到去汉中之前的军务交接。虽然没明确指控有谁疏于职守，但个中意味已经从字里行间呼之欲出。同时想明白的，还有魏延今天的态度以及刘封置身事外的坚持：一旦追责下去，他甚至可以舍弃陈大郎！

“叔父既然让我看这封信，想必不打算追究了？”

“如何追究？追究谁？这个时候追究长公子么？”

一连串的追问让徐绫愣住了，但稍一回神，又不难理解。刘封拿到副军之印才过去一个多月，魏延也刚从汉中立功归来，麾下还添了张南所部。雒城战事焦灼，这封信交到刘备手里，只会让他惊疑于前营不和。可仔细推敲今日见闻，他们二人应当并无龃龉，只是昨晚意气所致，才会走到这一步。

“魏文长何其直鲁！这种事，怎么可以落于毫尖？”

庞统用扇尖点了点纸面，恨铁不成钢：

“纵使他无暇亲自前来解释，至少也该派那位口齿伶俐的队率，叫薛……”

“薛达。”

“对，薛达。也该派他连夜来报，而不是写这种东西。事情虽小，但长公子身份太过特殊。若判他有错，究竟是秉公处理、还是借机打压？若判他没错，究竟是宽仁为怀、还是暗通款曲？”

庞统看了看案几上那枚银印，长叹一声：

“文长出身寒微、升迁本就艰难，结果还这样处事……”

庞统抬眼直直望向徐绫，忽然又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出来：

“对你也未必是坏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绫委屈得不仅声音大了几分，就连语调都扭曲起来。庞统倒是仍旧悠然摇着小扇，丝毫不受影响：

“我确实不喜你与长公子走得太近。父子家事幽微难辨，外人一旦涉足，鲜少有善终者。我自认不善此道，自然也不希望你卷入其间。不过他向你坦白得如此之深，倒令我颇为意外。看起来，你在这方面比我擅长得多。”

“学生只是觉得，兄妹之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若遮遮掩掩，反而容易生疑。长公子要我视他为手足，自然应当先待我如心腹。”

她愿意为刘封做事，既是报答他的照拂，自然也有徐庶的渊源。更重要的是，刘封这个人，是可以看清的。刘封所拥有的力量，也已经摆在她面前唾手可得。至于其余那些更难以言说的东西，雒城战事当前、天下格局未定，还没到值得深思的时候。

“徐子衿，我安慰你一句，还上天了？”

庞统的小扇又毫不留情地拍在了她脑袋上，徐绫瘪瘪嘴，按下头顶被麈尾拂起的碎发，没再吭声。庞统最后看了一眼那封军报，抬手凑近油盏。纸张迅速被火苗卷曲成灰，把案几上那枚龟钮银印照得忽明忽暗，连带着徐绫稍感安慰的心绪又跟着忐忑起来：

“叔父……我为了解决那三户人家之事，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是不是太过妇人之仁？”

“徐子衿。”

庞统收敛笑意，郑重其事地望进她眼底：

“在你这样的年纪，若初入官场，就只看得见青云梯、看不见蒿草路，那才令人失望。如果你是那样的人，就不配做我的学生。”

徐绫呆呆地看着他，怔忡地像是不敢立刻相信。庞统起身走到绕过那座小山，用力握着她的肩膀：

“子衿，今日辛苦你了。”

徐绫低低应了一声，神情慢慢松弛下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她扬起脸正要说什么，帐帘忽然被人用力掀开，赞卡怀抱着两副皮甲大步踏来：

“军师、徐书佐，有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