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绫回到中军营自己那间小帐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没入地面,天色逐渐沉淀成灰蒙蒙的蓝。帷幕半敞,她没有立即点灯,只是就着门口斜斜落进来的一片昏黄,在铜镜前摘下进贤冠、解开介帻、抽出了碧玉发簪。
绕过一座由木牍和竹简堆积而成的小山,她斜倚着一只黑漆凭几坐下。紧束的青丝垂落,满涨的脑袋随之一松,困意立即如影随形。虽然一整天几乎水米未进,她却没什么饿感,只是眼皮越来越沉,视线暗了又暗。
不行,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近两日营中异动频繁,雒城军随时可能来袭。必须要吃东西!
她勉强撑开眼帘,伸手去掀案几上的竹笥,里面是一叠夹着肉酱和菹菜的胡饼以及一碗撒有少许茱萸的汤。汤已经不热,表面结成一层极薄的油膜。徐绫用勺子搅了搅,仰头将一整碗都灌了进去。茱萸的草木腥气残留在喉间,反出一个苦涩的嗝。她咬了口胡饼,试图把这股味道压下来,嚼了又嚼,却迟迟咽不下。
这一番勉力支撑终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体力,不知不觉间,黑暗席卷而来。
高二郎捧着他自己的头颅,断裂的颈项还继续冒着血花。怀里那颗国字脸上,眼睛圆睁,声音凄厉:徐小郎君,我姐姐就要到了,她什么都不懂,她会恨你怨你,即使这样你也会去见她吗?你说我们是同袍,你会照顾她吗?
会的!这件事我问心无愧!既然做了,就不会逃避。
韩丽娘抱着襁褓,里面一片安静,既没有婴孩的哭声,也听不见半点咿呀。她眼神空洞,声音缥缈:徐书佐,陈大郎听你的话吗?你不在这里的时候,他会尽心看顾我们吗?我今天只是去领取应得的抚恤,为什么偏要在众人面前拿我做你的法?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潺潺水声传来,一座巨大的翻车拔地而起,孟十娘站在前面,仍是那样平平无奇,甚至十分渺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很遥远的声音在问:官长,你站得那么远、那么高,还看得见我吗?
当然看得见!
徐绫挣扎着开口,不仅看得见,她还想把孟十娘讲给她听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经验一点一点理清楚。这样的翻车,有朝一日,不会只立在这一处。所以她要走近一些,再近一些!
咚的一声,额角砸在案几,阵阵钝痛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没吃完的半个胡饼掉在衣服下摆,馅料撒了出来,她眯缝着眼,也看不清有没有洇出污渍。伸手把胡饼放回竹笥时,大氅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这是什么时候披上的?
徐绫揉着额头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是橘黄的暖光,帐帘不知何时被放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晚风。蜡脂的焦甜由远及近飘入鼻腔,一个峨冠博带的青衣人,正护着手中的油盏,蹑手蹑脚地渐次点亮帐中两座烛台。
“叔父?!”
徐绫瞬间清醒过来,霍然起身,深深弯下腰去:
“劳烦师长做这些琐事,学生惭愧。”
“边吃边说。”
庞统把油盏放回案几,伸出麈尾,从她肘弯下轻轻一托,又看了看只咬出一个月牙儿的胡饼,温声道:
“饿得太久,确实容易吃不下东西。你这里有没有梅干之类的生津之物?可以先用一些。”
确实有。
徐绫从身边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是薛达替魏延送来的蜜渍杏干。解开系绳,拈出一枚放在嘴里,入口是极淡的甜,咬开那层蜜浆吃到果肉,酸意立即直抵舌根。再多嚼几下,整个口腔都充盈着丰沛柔长的酸香,和着满口津液一齐吞咽落腹。
见她眉眼舒展,庞统也挑出一枚放进嘴里,结果上下排牙齿刚一合拢就察觉不对,赶紧默默吐了出来,一边漱口一边听徐绫将今日在前营诸般事宜娓娓道来。
从高二郎到韩丽娘,从赵家兄弟到孟十娘,从陈大郎到刘封,徐绫说得很平静。庞统却拧了拧眉心,先是意外:她来到军营不过月余,偏偏今天就撞上了旧人旧事。随后桃花眼底滋蔓开一层层疼惜,甚至掺进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大愿认的自责。
小扇横放在案几,已经许久不曾摇动。
到最后,这些情绪又化作深切的骄傲和一丝近乎护短的薄怒:前营那些人怎么就不能揽下责任,非要让她收拾局面吗?
“高二郎之事,学生自认为秉心公亮。但从结果而言,确实有利于魏将军。所以那三户的事情,学生不能再求助于他,以免惹人议论。叔父一直不喜我与长公子太过亲近,到最后,我却还是借了他的人情才得以过关,实在惭愧。”
徐绫心里乱成一团,最后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在替谁开脱、又在替谁较劲。她将腰间那枚龟钮银印解下,双手捧到庞统面前,却被他握住手指,温和但坚决地合拢回去:
“先不说什么惭愧。若重来一次,不去理会高二郎、也不考虑那三户老弱妇孺,只分发钱帛粮米。你觉得,会比此刻更为心安么?”
“不会。”
徐绫否认得毫不犹豫,可两只手却不停地用力摩挲着银印,好像在试图把龟钮的纹路抹平:
“但若重来一次,学生断不会如此急于求成,把自己推到亲身入局的地步。”
“哦?且细讲来。”
庞统摇起麈尾,饶有兴致。徐绫放下银印,从旁边那座小山上拿过一卷竹简和几片木牍,将它们分别置于案几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