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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二 坦诚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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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绫,你在审我。”

刘封声音冷淡。他挺直了背脊,微微扬起下颌,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却,转为克制的愠色。徐绫摇摇头:

“阿兄,我在帮你。”

“帮我?”

刘封沉了沉眼皮,随即冰消雪融,一抹熟悉的温润浅笑,再次从那张英挺俊朗的面孔上浮现出来:

“抚恤伤亡者亲眷,确实是一个立名的好机会。但前营这里有张文进和魏文长主事,正因我是一军之副,才更不应与他们争功。所以特意嘱托陈大郎不要透露身份,只替我看看,让我能心中有数就好。至于避嫌之说,实在无从谈起。阿绫这样疑我,我要伤心了。”

徐绫陪笑两声,一双漆黑的鹿眼却殊无温度,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昨晚骚乱的元凶都已授首,即便真有隐情,也掀不出什么风浪。可刘封仍然如此言辞遮掩,他究竟在怕什么?

注意到徐绫指腹从刚刚系好在腰间的龟钮银印上轻轻抚过,刘封在口中松开齿缝,咬了咬内唇,没有吭声。她已经接了印信,从此不仅是他的小师妹,更是他的部属、他的臣僚,她应当像寇岳那样忠贞不渝、那样讷言敏行。可她现在呢,她在怀疑、在逼问、在衡量计算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绫失言。”

徐绫垂眸,稍稍静默一会儿,又带着几分赧然与歉疚开口:

“今日,陈大郎为那三户老弱妇孺出力,左右邻里有目共睹。绫以为,像赵家兄弟那般的刁滑小民只是一时被唬住,来日细想之后,少不得还会去寻晦气。若他们隐约知道,陈大郎是阿兄身边得力之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估计也不敢再生事端了。未审阿兄尊意如何?”

刘封笑意不减,但目光深沉,仔细打量着面前看上去有些焦虑紧张的小师妹。这是她第一次执行公务,希望尽善尽美,是人之常情。况且陈大郎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露了脸,早晚会被人认出是他的部曲。若顺水推舟,放出些许风闻,既不会显得汲汲于名,也让父亲知道自己并非只顾军务而罔顾民情,似乎也并无不可?

不行。

刘封很快就坚定否决了这个念头,他还不知道庞统和父亲对于魏延昨晚那封信有何反应,他不能在这时候心软。

慈不掌兵啊!

“阿绫,一个人是没办法什么都管的。现在只有三户,你就这样惦念。以后三十户、三百户,你怎么顾得过来?”

“阿兄放心。真到了三十户、三百户的时候,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圆润的鹿眼亮晶晶地看向他,一派天真。刘封眸光微微颤动起来,像被刺破的一池静水。他当然可以直接拒绝,身为兄长、身为主君,他不需要解释什么。但徐绫与他那些部曲不一样,当她感知到被敷衍、被轻慢的时候,是会给出回应的。中军帐那次极轻的摇头,既是对他的报恩、也是对他的提醒:我这次选择助你,下次可不一定。若再空言搪塞,只会把她推远。

“今日之事,若我涉及其中,在有些人眼里,确实是彰显父亲仁德,对我的名声或许也有益处。但有些人,看见这等小事竟也有我的份,难免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诚然,我是父亲的儿子……”

刘封话音一顿,本可轻易说完的句子,忽然变得难以出口。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低低挤出来两个字:

“……之一。”

像是又听见那些“不可偏任”、“久必为患”、“终难制御”这样的议论,在耳边此起彼伏。他看了看徐绫,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从江州来雒城时,并未携本部兵马,身边只有一小队扈从。前营诸将,说到底都是父亲的人。若事事参与,旁人未必觉得我在替父亲抚慰人心。父亲知道了,也未必觉得妥当。他们或许反而会议论,我这位螟蛉之子,怕不是趁机为自己积累名声吧。”

徐绫沉吟着点了点头,刘封这些话说得恳切,也有道理,自己此前确实想得太过简单。虽然他是左将军唯一成年的嗣子、军中名望不低,但毕竟是养子,处境复杂而微妙,小心驶得万年船。

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愧色,刘封决定趁热打铁:

“阿绫今日辛苦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去休息吧。阿原!”

寇原应声步入帐中,但徐绫没有动。

刘封把那些最幽微、最不可言说的东西都说给她听,她几乎就要相信了!可他不应该这么快就送客的,太心虚了。

那些担忧、那些煎熬,或许是真的。但孟十娘为韩丽娘仗义执言的情谊,难道就有假吗?

她想起早晨魏延发现她对前营状况一无所知时的惊讶与不快,魏延昨晚是连夜找过刘封的,之后才写信送去中军营,只不过庞统派她来之前并未明言。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庞统惯常的逾规行事而已。但如果刘封的处境当真如他所言那般孤立无援,魏延昨晚为何连夜找他商议?当然是默认刘封在前营地位超然啊!总不至于是贪图刘封的笔墨更精致耐用吧。

笔墨……那封信!

魏延昨晚在刘封帐中,给庞统和刘备写了一封军报!

徐绫心头蓦地一跳,终于抓住了他先前百般遮掩的关窍。多亏在孟十娘身上吃过一次亏,她才保留了一丝警醒,没有放任自己顺其自然地沉浸在情绪里,重蹈覆辙。自己已然接了印信,而刘封却还试图蒙混过关。那枚银印能有多少份量,可想而知。

仿佛被寇原进帐时带来的冷风侵染,刘封瑟缩一下,躲开了徐绫锐利的目光。寇原察觉到他俩之间气氛很不对劲,可他也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办。要强行把徐绫带走吗?且不说仅仅靠他自己,即使真要强行也未必带得走她。就连要把她强行带走这件事本身,都让寇原觉得难以置信。但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三个人,他没法询问请教,只好陪着僵在这里。

刘封阖眸许久,眼皮剧烈跳动着。再睁开时,里面一片清明。他朝寇原挥了挥手,待他退到帐外以后,轻声道:

“那个梁四郎,是文长在去汉中之前特意交待给我的。但我那时……”

当的一声,一枚金印被他掼在案几上,激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徐绫认出,这是刘封在中军营找她帮忙包扎伤口时,特意拿出来给她观赏过的那枚副军之印。刘封的声音平淡而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恍惚而缥缈,仿佛随时可能散掉:

“文长为什么一定要在那时交待什么细作的事呢?为什么不能找个时间再嘱托一遍呢?”

徐绫扭头去看案几上精致的龟钮金印:与腰间那枚被刘封摩挲过不知多少遍的银印截然不同,这枚金印棱角分明、光华灿烂,雕刻也比那枚银印讲究许多,刻字周围连印泥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几乎没使用过,始终被精心收藏着。持印一个多月尚且如此珍视,不难想象他刚得到印信时,该是何等沉迷,对其余诸事自然难以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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