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绫伸手摸了摸金印,刘封用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稍稍倾身,有些失神地问道:
“你也感受到了,对不对?”
感受到了什么呢?
金子的触感,工匠的技艺,篆字的内容?
还是……这枚副军之印背后所代表的权力呢?
徐绫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刘封将金印收回怀中,疲惫不堪地捏着眉心,整个人似乎都被那枚金印的重量压垮了。徐绫绕过案几、来到刘封旁边,慢慢蹲下身与他平齐,看见他案几下攥得发白的拳,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轻轻覆了上去:
“阿兄,这件事已经顺利平息,其中细节未必有人深究。”
“是么,”刘封单手撑着脑袋,从指缝间去看她,“可文长昨晚写了军报,就在我面前。”
“一时意气之语,左将军与庞师怎么会当真呢?阿兄莫要忧虑,前营诸事还要仰仗你。”
徐绫声音轻柔而笃定,像是宽慰,也像是不容他继续胡思乱想的执拗。刘封感到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被拨开,抬眼所及之处,是小师妹温和沉湛的笑意。她为什么如此智珠在握?难道她能掌控魏延吗?那庞统呢?……父亲呢?
刘封等了又等,徐绫却只替他理了理额前散发,丝毫没有将话说透的意思。
这些话本就不能说透。
徐绫把魏延今日言行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他与刘封之间不像有私怨。若非涉及张南,或许根本都不会露面。庞统固然对刘封一直颇有微词,但他会舍得让新收的学生陷入险境么?不会吧。
只有顺着这个方向,她才勉强劝得下去。如果说透,反倒像是用一堆无根无据的空话在哄骗他,只怕要适得其反。
徐绫挪开了刘封撑着脑袋的手,让他不得不抬眼与自己对视,然后指了指案几旁边堆放的那些文书与图画:
“昨夜骚乱,今日又转送流民去绵竹,雒城军从城墙上哪怕看不真切,也能察觉这里异动不小。若他们觉得我军已经乱了阵脚,恐怕很快就会出城试探。比起魏将军那封军报,眼下战局才是重中之重。阿兄切勿徒耗心神啊!”
刘封看向那些文书与图画,是啊,若雒城战事有失、父亲大业不成,自己这些小心思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紧蹙着眉,眼里没有刚才的脆弱,只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恼。为主君者,是不该在臣属面前暴露到如斯境地的。
但阿绫怎么能是臣属呢?他们可是兄妹啊!
“阿绫,给阿兄留点脸面吧。”
“是。”
徐绫应得干脆,她握了握刘封的手,起身整理好略有凌乱的衣袍,正了正发冠,敛容行礼:
“多谢阿兄坦诚以待。”
她顿了顿,笑道:
“陈大郎对那三户老弱妇孺的庇护,还是得有个交待。关于他身份的风声,是我去散布,还是阿兄愿意代劳?”
“我的人,当然是我自己来。”
刘封也重新笑了出来,寇原再次进入营帐的时候,帐中气息已经为之一清。但策马与徐绫并辔而行,还是让他莫名紧张起来,不知道是应该快马加鞭尽快回去,还是应该徐步缓行、放松一下紧绷许久的神思。
好在徐绫替他做了选择。
马蹄踏得很慢,一声一声地,响在寂静的土路上。暮色将合未合,天边一轮斜阳沉在绵延的营帐之后,余晖铺满了两人的衣袍,在将晚未晚的凉意中为他们带来一缕温热。
“润方这个表字很好听,是寇三叔给你取的吗?”
听见徐绫又念出了这两个字,寇原的语气也跟着雀跃起来:
“是公子亲自取的!”
徐绫眉梢微动,似乎有些意外。不等她追问,寇原就很起劲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们很多人的名字和表字,都是公子帮忙改过的。比如阿父的表字是叔岑,陈大郎叫陈安,表字元固。只不过大家平时叫三叔二伯、大郎六郎的已经习惯,没人爱用那些。”
徐绫低笑两声:
“那……润方,你是更喜欢这个表字,还是觉得叫回阿原比较顺耳呢?”
“自然是阿原听得更习惯。”
寇原回答得不假思索,徐绫点点头,刚想说那自己以后也还是继续叫阿原好了,就听见寇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如果是你叫的话……还是润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