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绫矮身蹲在高二郎对面、与他视线平齐,按着他的肩,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她的触碰很轻,高二郎却猛地打了个激灵,两只手忽然死死攥住她胳膊,断断续续重复着:
“徐小郎君,我不是细作!信我,信我啊!”
“你干什么!”
张南厉声喝道,拽住高二郎的衣领把他往后拖去。可高二郎抓徐绫极为用力,被这样一扯,连带着徐绫也往前挪了半步。他急忙松开力道,想去扶徐绫,却被她首先递来一方布帕,温声道:
“高二兄,没有人说你是细作。”
见高二郎愣怔在那里,徐绫拿着布帕替他拭去脸侧泪痕。高二郎这才回神,赶紧自己把布帕接了过去。徐绫看着他胡乱将全脸都擦了擦,继续和声细气道:
“只是想问问,你昨晚为什么会喊出敌袭呢?”
“我昨晚先去看了田地,发现火势不算太大,就想着去找水来浇灭,然后看见隔壁梁四郎也跑了出来。我对他说,我们两家的田地没受什么影响,他不用去看了,帮忙一起灭火吧。但他说,还是要去看一眼。我没管他,继续去找水。不久前刚打的新井离得不远,我在那里遇见了郑五郎。我拉上他各带了两桶水回来,就看见梁四郎慌慌张张跑过来,喊着敌袭……”
魏延往前走了两步,这个梁四郎,正是那名早已查明的雒城细作,昨夜被他斩杀。而郑五郎,则是昨夜被他斩杀的另一位带头闹事之人。只要顺着这个话头,把梁四郎的身份以及高二郎、郑五郎协助细作制造骚乱的事实当众厘清,他不仅不必再承担误解和骂名,昨夜斩首止乱的处置也算不得操切。想到这里,他胸中生出一股近似饮了烈酒的热意,从心口一直涌上喉间。
徐绫斜瞥了他一眼,魏延立即定住脚步,深深吐息两下、平复心绪。他仍旧手按剑柄,沉默地伫立着,目光巡视人群,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大家目不转睛、只盯着徐绫,像是她本就该站在中心、受人瞩目。
“高二兄,你是老兵,而且才刚离开军伍。怎么听见别人喊了一声,就想也不想,跟着喊起来了呢?”
“梁四郎比我在军中资历老,他曾经是白水关杨怀将军麾下。我们平时常聊军中旧事,许多细节是做不得假的。”
高二郎充满希冀地看着徐绫,他只是蠢而已,不是坏啊!这样应该就不会被当成是细作了吧!
白水关……杨怀……
刘备当年就是在白水关诱杀杨怀和高沛二将以后,开启了南下益州之战。一个白水关旧部,会成为雒城细作,对熟知内情的人而言不难理解,但在这些围观百姓听来,或许那只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罢了。
她不可能公然带领大家回顾左将军那段并不光彩的历史,可如果不把这层关系挑明,只会更加坐实魏延昨晚是在不问缘由地滥杀。可一旦究办清楚,附和妖言以致惑乱军民、致人死伤,按照军法,高二郎就与细作同罪当斩。
徐绫忽然想起昨天费祎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明明担不起,却自恃一腔好意,夹在其间、上下为难。
那只小狐狸说得对,自己怎么就不听劝呢?
徐绫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稍稍清了清嗓,点头道:
“原来如此。梁四郎既是白水关旧部,比你资历更深、见识更多,昨夜那样慌张地跑来,你自然就愿意信他。”
“但我可没觉得他们白水关就一定更强!”高二郎挺直身体,满脸的不服气,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我信他,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梁四郎不过是经验更老到些,凭什么说白水关的兵就比他们厉害?他在军中也是立过功的,他所在的什伍也时常受赏,哪里会比别人差!
“血!梁四郎朝我们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血腥味!如果只是失火,更重的应该是烧焦味,所以必然是有厮杀!他身上还有一股很刺鼻的味道……”高二郎眉头紧蹙,两只手紧握成拳、用力砸在自己额头上,试图回忆起昨晚的所有细节,“松油!对,是松油的味道!”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的响动,紧接着漫起一片窃窃私语。在没有敌袭的情况下,一个人身上既有血腥味又有助燃物,这说明什么?
“梁四郎……是细作?!”
高二郎跌坐下来,喃喃重复着细作这两个字。他求助似的望向徐绫,但徐绫的目光幽深难测,让高二郎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那不是他在中军营时见过的徐小郎君,那时的徐小郎君也会露出悲悯,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悲悯之中又隐隐闪动着什么难言的挣扎。
“高二兄,现已查明,昨夜因带头作乱而被斩杀的梁四郎,确实是细作。至于他昨晚做了什么,你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人群里再次议论起来,纷纷瞄向魏延。若非魏将军昨晚斩首止乱,还不知道要被那细作坑害多少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