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郎肩膀抖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发颤,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到泥土里。之前那些惊惶消失了,变为一种夹杂着愧疚与悔恨的醒悟与自厌。他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进泥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哑,好像是五脏六腑都绞缠在一起,才能把话说出来:
“徐小郎君,小人做了细作的勾当,不敢求活。只求徐小郎君替我转告姐姐,我是做了错事,但我没想害人。我……对不起姐姐。”
张南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此时逐渐恢复了血色,他没想到徐绫能把事情推到这一步。现在,只要按律处决高二郎,一切就圆满结束。没能及时发现细作,这项错误他可以自己承担。最关键的是,魏延不再需要因为替他收拾局面而去向刘备请罪了。
他喜出望外地朝魏延看去,而魏延却无半点喜色,只是眸光复杂地望向徐绫。那身玄衣将她的轻盈全然敛去,只余下高山覆雪般的沉静与威严,令人不敢轻慢。可若细看,又仿佛山脚自有溪流暗暗淌过,水声缓缓、细而不绝。
徐绫本可以点到即止,把来龙去脉写进文书、留待庞统裁断。纵然高二郎最终多半还是难逃一死,至少那最后一层血色是不必沾在她手上的。但她还是选择多说那一句,把高二郎逼上了绝路。
徐绫的目光在高二郎脸上停了很久,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轮廓方正、眉鼻平淡,看过一次之后很容易忘记。但似乎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要注视如此之久,像是要把他的样貌分毫不差地刻进心底。
“徐书佐,槐里郭三郎的家眷来了。”
李吏员的呼唤从背后传来,徐绫应了一声,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没有再回头。
循着李吏员所指,她看向一位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招了招手:
“韩丽娘是么?请上前来。”
韩丽娘紧紧抱着襁褓,有些不知所措,被孟十娘推了一把,才往前走了两步。她脚下发软,险些被地上的碎石绊倒,幸而有一只小麦色的手,将她稳稳扶住。这只手凉丝丝的,带有几缕墨香。指根和掌缘都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粗粝,却给她一种岩石般的踏实。她踉跄了一下,借着这只手堪堪立定。怀里的孩子经历过刚才的晃动,哇地哭出声来。
“不急,你先看顾孩子。”
徐绫退后两步,给她和孩子留出空间。韩丽娘之前确实哭得厉害,嗓音有些沙哑,试着哄睡婴孩时,唱的歌谣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在她们身后,张南的亲兵将高二郎身边那位给他送热汤面的妇人请走,另一队无声上前,两个人左右用力、压住了他的肩。
锵——
一声精铁破空的啸鸣响起,随即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伴随着有人呕吐之后产生的酸臭。很快有人运来了新土,将血迹清理干净。徐绫的布帕和妇人用来装热汤面的陶碗都被收走,风里仍然隐约有几分余火未尽的焦糊味,韩丽娘的歌声慢慢从含混不清的时断时续,变成了一首平缓而低柔的关中小调。
徐绫似乎呛了风,卷起手,放在唇边低头干咳几声。一抬眼,正与一道目光遥遥对望。那是一双晚星般明亮的眸子,却又不像星星那样闪烁,更像是恒定而静默的月。
几位吏员已经重新回到位置,摆好笔墨简牍准备记录。徐绫朝那轮月色摇了摇头,轻轻唤了一声韩丽娘的名字。韩丽娘稍稍整理仪容,朝徐绫和几位吏员福了一礼,开始慢慢讲述郭三郎的样貌特征和籍贯居所,以供核验。
徐绫与李吏员两边比对了计算出的待支取数字,将木牍朝韩丽娘递去。韩丽娘一手抱着孩子,有些吃力地勉强分出另一只手去按印。徐绫的目光在她单薄的身躯和终于在怀中沉沉睡去的婴孩之间游移两圈,忽然按住了木牍,没让她去找吴吏员领取。
“你在这里可还有亲眷?”
韩丽娘沉默良久,举起发颤的手,指了指正在被魏延亲兵严加看管的那两个瘦高男人:
“只剩下赵家兄弟了。他们与我夫君是同乡旧识,一路相携从槐里来此。”
赵二郎此时得意极了,丽娘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附和起来,分开兵卒就想往前面凑。但那些兵卒把他拦得严实,任凭他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赵大郎没有弟弟那样猴急,徐绫如此年轻,他本以为只是哪个世家少年来挂个名,仗着好身手维持秩序就算是小有作为了。但刚才问话杀人一气呵成,语调温温柔柔、下手却不留情面,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这位玄衣小郎君的斤两。
“韩丽娘,你在这里当真再也没有别的亲眷了?”
徐绫仍旧按着木牍没有松手,只是定定看着韩丽娘。韩丽娘低头将木牍上的数字仔细看了好几遍,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神情。她又一次举起仍在发颤的手,指了指孟十娘,怯怯说道:
“孟十娘……与我,亦是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