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其实还没得到正经的将军封号,充其量算是一个尉官。但徐绫这个书佐更是来得仓促,连官印都没有。因此无论如何,是当不起他那一声末将的。不过徐绫没有推让,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望着他。
她这个人怎么这样!怎么能……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盯着他这么久?
魏延有些慌乱地错开视线,落在了一旁正在喝蜜水的李吏员身上。摆弄了一上午算筹,李吏员手腕都酸了。接过蜜水,咕咚咕咚两口就一饮而尽,正要递给身边兵卒再讨要一碗,却发现魏延朝自己看了过来。
奇怪,第一口蜜水入喉的时候还听见他在说让徐书佐吩咐,现在第二口刚刚咽下去,他不看徐书佐等着听吩咐,看我作甚?我又不姓徐。
“郦城李四郎、槐里郭三郎、蒲坂王六郎,可有这几家的邻里?请帮忙叫他们家眷前来领取抚恤。”
徐绫对着围观人群高声问道。话音刚落,人群里挤出两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满脸忧愁地凑上前,话还一句没说完整,眼泪就先下来了:
“可怜三郎家的遗孤还不会说话啊!他的妇人哭得实在起不来身,我们是三郎的关中同乡,来替弟妹领回去!”
“呸!不要脸!”
那一小撮妇人里传出一声尖厉的呵斥,一位中年妇人一阵风似的朝他们跑来,虽然很快被眼疾手快的兵卒拦下,但并未削弱分毫气势,仍旧指着那两个男人的鼻子骂道:
“你们平日里就对丽娘胡言乱语,这时候在想什么腌臜事,以为谁看不出来吗?”
“孟十娘,左邻右舍哪个不知道,我们与三郎那是登堂拜母的交情!三郎不在,我们作为叔伯,替孤儿寡母来领,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出来阻拦?噢,莫不是早与我家三郎有什么苟且——呃!”
年轻些的男人捂着脖颈后退几步,手一松,喉结与锁骨之间多了一块深色血瘀,那正是嗣音剑剑首的形状。他兄长没去扶他,只是皱着眉头认真打量徐绫。
他学过拳脚,不然没本事带着亲朋故旧从槐里一路平安走到雒城。可他方才竟完全没看清这位小郎君是什么时候从腰间解下了短剑,又是如何在瞬息之间、极为精准地用那柄短剑的剑首击在弟弟喉间。
“左将军公务之地,岂容这些浪言?”徐绫放下手臂,又转向孟十娘,“你也一样,有异议就出来分辩,不得放肆。”
孟十娘情绪恢复很快,拦阻她的兵卒也就松了手。她朝徐绫福了一礼,说道:
“官长容禀,小妇人孟十娘,与槐里郭三郎一家田垄相邻,故而平日里素有交往。这两个人姓赵,与郭三郎确是同乡,仗着逃难时对他们一家的恩情,平日就偷工省力,害得三郎不得不冒着宵禁替他们垦田。那个赵二郎更是常常对三郎的妻室韩丽娘出言轻佻,甚至动手动脚。大家都看在眼里,官长尽可去查。”
“我弟与丽娘年岁相仿,玩闹而已,分明是你这妇人心眼不干净!至于农活,那是三郎知恩图报,你几时见我强迫于他?”
赵大郎说得振振有词,找回声音的赵二郎刚想说话,就被兄长瞪得不敢开口。孟十娘冷笑一声:
“若非三郎实诚,昨夜也不会冒险出来护持麦苗,乃至遭此横祸。如今尸骨未寒,你却惦记上了人家的抚恤——”
“孟十娘,惦记人家抚恤的,恐怕是你吧?”赵大郎嗓音阴恻恻的,看了看徐绫,“徐书佐有所不知,这孟十娘纠集了一群孀妇,以幼子的名义认领田亩。不知如何卖身卖心骗来男子为她们干白工,每到月末吏君查验,不仅垦种进度过关,靠着织布缝补竟还有盈余。”
啪——
原本应当拦阻孟十娘的兵卒一时反应不及,她的巴掌已经朝赵大郎扇了过来。虽然赵大郎有些身手,但毕竟事出突然,尽管避开大半,但孟十娘几乎用尽全力,指尖还是扫到了他,脸上顿时被指甲划出几道血痕。
赵大郎一愣,撸起袖子就要还手。刚一抬胳膊,只觉手腕一凉,随即整条手臂都变得酸酸麻麻,完全失了力气。
“已经警告过了,还敢说这种荤话?”
徐绫比赵大郎要矮些,讲话就要略微抬头。她握在赵大郎腕间的手也并没有很宽大,只是指节修长,粗糙而冰凉,像铁箍一样。赵大郎试着挣脱,结果整个手骨都疼得仿佛要碎开。徐绫的另一只手捉着孟十娘,声音是与刚才同样的清泠如冬日溪水:
“搅扰公务,罚金三百钱,十日内送交张南将军处。”
孟十娘没吭声,算是默认。徐绫看向赵大郎,他已经被腕间那只手拿捏得面目狰狞,只是敢怒不敢言。徐绫镇定自若:
“你们也看见了,来这里排队的每个人都要登记造册、核验身份,才能称量钱帛粮米,按数领取。郭三郎的家眷若确实无法前来,我与诸位吏君上门核验就是。你们想替人家领取,不合规矩。”
“小郎君说得有道理,是我们兄弟情急之下失察啊!”赵二郎喜不自胜,“我们不好在此妨碍您公务,这就回去等着!”
他伸手试图将徐绫与兄长分开,可几次用力,那少年扣住兄长的手竟纹丝不动。徐绫看着他:
“就在这里等。”
“小郎君,我要上茅厕!”